小狗

万千大神,从这一章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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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伞下,衣角相擦。

“是往这个方向对吧?”

“你连我住哪儿都打探好了?”

“……我没。”林暮丛赶紧另起话题,“李轩好点了吗?”

“我嫂子说他又活蹦乱跳了。”

“那就好。”

到了冯雨住的酒店,雨也停了。

二人在门口分别。

冯雨站在酒店台阶上:“今天玩得很开心,谢谢。”

林暮丛比她矮一截,微微仰着脸:“我也很开心。”

冯雨瞧着他,意有所指,“玩好了,你也该回去了。”

林暮丛装听不懂,面上“嗯嗯”两声。

回到酒店,冯雨浅睡了一觉,醒来天色已暗透。

晚上十点多,李轩和他妈妈还在夜市,发来消息问要不要给她带点夜宵。冯雨说不用,她自己出门买。

云川的天黑得晚,夜市常常开到深夜,这个点了,街上依旧人潮涌动。

冯雨随意找了家有空位的店铺,刚坐下没多久,手机震动,弹出好几条消息。

她打开看。

不过几个小时,某人又粘了上来。

【我买了点预防感冒的药,你在酒店吗?】

【给你送来。】

【图】

她打开图片,说的是在高原地区感冒的危险性。

【不在。】

回复完,冯雨吃起夜宵,关了屏幕不再管他。

尝了个半饱,冯雨离店,重新打开手机。

林暮丛:【我到了,等你回来。】

发自五分钟前。

冯雨:【给前台,我回去取,谢谢你的好意。】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几分钟,却迟迟没有发来信息。

冯雨隐隐有所预感。果不其然,十五分钟后,等她走回去时,远远便看见那静立的身影。

他站在一楼大门旁,手里拎着个袋子,影子被酒店的灯拉长。

冯雨捏捏眉心。

林暮丛发现了她,笑着迎上去,温声细语:“姐姐,我买了点药。药店的人说万一淋雨受寒感冒了会很容易引起高反。你回去喝这个,如果有不舒服的话就吃这个……”

他絮絮叨叨,介绍每种药的用法。

冯雨打断:“谢谢,不是让你给前台吗?”

林暮丛一顿,“啊?我可能没看到……”

演技拙劣,还对她说谎。

酒店门口有几位旅人进出,冯雨将他唤到无人的巷口,“过来。”

林暮丛跟过去。

小巷子漆黑寂静,仅有疏淡的月光,如雾如霜,近乎透明。

“你几号走?”她开门见山。

“玩好了就走。”他不正面回答。

冯雨:“你到底来干嘛?”

“……送药。”

“别装傻,我问你来这干嘛。”

她语气严厉,比残月还冰冷。

林暮丛不懂,为什么白天还对他露了笑脸,晚上又冷若冰霜。

为什么她愿意倚着他的肩膀,却还是要赶他走。

为什么她能这样拿得起,放得下。

他放不下。

林暮丛沉默不作答,两人一时无言。

夜色融融,淡月被游云遮掩,周遭漆黑如墨。

晚风吹过街巷口,一只流浪猫窸窣蹿出,躲到看不见的角落。

云川夏季多雨,空气里有潮湿的泥腥与青苔的霉臭。

“林暮丛,说话。”她用了往常习惯用的句式。

两人站在阴影之中,身体离得近,心却那么远。

林暮丛好难过。

他为什么来遥远的云川?为什么像个变态似的跟着她?

林暮丛的脸隐在夜色中,声音轻而低沉,带着隐晦的鼻音,又有破碗破摔的决绝。

他说:“我想你。”

她微顿:“……什么?”

林暮丛又说一遍,字字清晰,鼻音更浓:“因为,我想你了,冯雨。”

他不喊她姐姐了,逾矩地叫她名字。

眼也直直地盯着她看。

林暮丛从来没有对冯雨说过这句话,在今晚以前,一次也没有。

常年习惯忍耐,习惯内敛、含蓄,习惯麻木地接受所有的好与坏,不习惯袒露真实情感。

可她不愿意见他,他能怎么办。

“我想你了,所以我来到这里,仅此而已。”他说得掷地有声,语调却破碎。

他知道今晚过后,她可能会离他更远。

喉咙开始发酸,眼泪涌出来,蓄满眼眶,尔后一颗一颗往下掉。

夜幕中浮云飘过,月露出浅浅一角,照着他脸上清泪。

不远处,热闹的街市灯火通明,语笑喧阗,霓虹灯五彩斑斓。

从他说那句想念起,冯雨便极少有地,久久地怔住了。

她没有说话,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男生的头垂得很低,睫毛轻轻颤抖,脸颊在月辉下映出一片水光,肩膀轻微耸动,喉咙里发出克制的抽泣声。

知晓她在注视自己,他抬起雾盈盈的眼眸对视上去,哽咽着问:“我摆正心态了,不会再有之前的事发生,我什么都调整好了。你……你还要我吗?”

声音很低很低,怕她听见,又怕她听不见。

说完,眼泪又落了下来。

冯雨心脏蓦地一颤,像被人揪了下。一向伶牙利嘴的她头一回哑然,找不到合适的语词。

这个比她小八岁的男生的简简单单的一番话,竟让她不知如何应对。

冯雨并不喜欢反思,但此刻她却在想,自己会否对他过于残忍。

冯雨沉默着,回想起今天与往时点滴。

他是个性格相当好的人,除了最后一次,他们从未有过争吵。和他相处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很愉快,令她轻松又愉悦。

但冯雨没有吃回头草的喜好。

藕断丝连,终会纠缠不清,她不喜欢这种黏腻的关系。

当断即断,及时行乐,及时止损,这才是她更为适应的模式。

先前也有几任男友哭着求着挽回她,冯雨讨厌拖泥带水,没有给一个眼神。

最极端的一任,甚至用自残威胁,要求见她一面。冯雨直接报了警,让警察去见他。

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好的男人,能有什么出息。

不知怎么,林暮丛这样低微地请求她,她全然做不到像对待其他前任那样,用忽视的态度对待他。

她必须承认,林暮丛在她这有个特殊的位置。不然那天买那件外套,她为什么不做思考便能填上他的尺码。

不然她也不会明知打错电话还不赶走他,让他进屋。换做其余任何一位,恐怕都已被她逐出店外。

冯雨太了解他了,这种了解,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也是信任。

因为知道他心思干净,品行端正,所以信任他来照顾酒后的自己,默许他留下自习,默许他为自己做晚饭……

林暮丛从分手到再见面都很平静,没有要死要活,得体又礼貌。她以为他能整理好,谁知他藏了一肚子深沉的心事。

一只被抛弃的小狗,在外流浪了一阵子又跑回来,冒着雨摇着尾巴紧跟在她身后,两眼湿漉漉地说,我很乖很乖,你还要我吗?

怕被拒绝,哭都不敢哭出声音。

她要如何作答。

冯雨是冷战的高手,能逼人主动提分手,自己毫不入局,感情里只在乎自己,不喜欢就扔了,她不交心,不怜惜任何一任。

她不负责任,自私,但过得足够爽快。

可此时此刻,她竟有些动摇了。

面对那双潮湿红润的眼眸,冯雨无法否认,自己的心在一点点软化。她甚至觉得,他比以前还要可爱。

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冯雨沉默着从包里取出一支烟,用火机点燃。

异乡的风吹拂而来,树影婆娑,枝叶簌簌作响。

她的长发飘起,遮住了脸上神色。指尖的烟随风缥缈,猩红火光忽明忽暗。

冯雨没有烟瘾,有时几个月也抽不完一包。

林暮丛很清楚,她只有三种情况会抽烟。

一是做完那事,她觉得快乐,会放纵地点上一根。

二是无聊,为了消磨时间。

三是感到烦闷,需要思考事情。

很显然,现在是第三种。

“抱歉。”他低声道歉,侧过身,抬手擦了下眼角,“让你为难了……”

冯雨不喜反思,林暮丛却是个极其善于反省的人。

为了不让她烦恼,他缩回自己的壳里,一边抽噎,一边替她做决定,“你可以赶我……我会走,不打扰到你……只要,你不剥夺我想念你的权利。”

小狗懂事地说:如果为难,也可以不要我,但我会一直想你。

冯雨的心往下坠了几分。

感性在说答应,别再让他流泪,认真谈一次,她在怕什么?

理性在说拒绝,享受恋爱的快乐就好,以他对待感情的专一程度,再来一次她将很难抽身。

他没有言语中说得那样从容,讲完那番话,他哭得更难过了,转过脸,呜咽着抹眼泪。

喉咙泛起一些酸意。她的心情,在随着他的心情变化。

冯雨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她竭力冷静,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哑得过分。

“那次下雨,我是故意在公交站等你。”

“我知道。”

林暮丛何其聪敏,听到她“玩玩而已”的态度,便想通了之前种种。

停电牵手是故意,除夕夜摸他脸是故意,甚至住进他家也是故意……

但是,那又怎样?

他根本不在乎她的动机。

冯雨明白了他的态度,又听他反问:“今天呢?今天为什么愿意为我撑伞?”

她没有回答。

他们都有了答案。

烟燃了半支,没抽几口,全被风吹走。

灰烬落在青苔上,消失不见。

云彻底散了,弦月如钩,完整地挂在天幕中,银辉似水,朦胧柔淡。

她太清楚,他是一个多么认真的人。她不善良,当然可以继续“玩玩而已”,但她也没残忍到要拖他进第二次深渊。

一根烟抽完,冯雨再次开口,嗓音沙哑:“给我点时间,我考虑一下。”

她说考虑,他却没有立刻感到惊喜。

上一次,她说回去再找他,结果让他等了半个学期。

谁知道这次是多久,林暮丛才不会傻傻地被她忽悠,万一在等的过程中,她又一时兴起谈了段恋爱,他怕自己会哭死。

林暮丛问:“考虑多久?一周还是一个月,我想要个准数。”

他哪里用过这种句式和她说话,冯雨掀眼,“你在要求我?”

林暮丛的声音泡在水里,“……我在求你。”

冯雨一拳打在棉花上,又顿住了。好比鞭炮要炸开之时,引线被雨闷闷熄灭。

她发现,自己有点拿他没办法。

这种莫名的情绪,是以往没有过的。

她忽然想道,林暮丛应该是个挺会撒娇的人,只不过以前他们在一起时,她太过忙碌,他太过沉默,很少安静地坐下来聊天。

冯雨的声音软下来,“一个星期后,我给你答复。”

林暮丛红着眼眶,点点脑袋。

冯雨很轻地叹了一声气,无奈又温柔:“别哭了,好吗?”

林暮丛吸吸鼻子,乖顺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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