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弈,是棋逢对手、各有输赢。
最后,澹台烬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你的生辰要到了,想要见叶家人吗?”
闻言,叶冰裳有几分惊喜:“……可以吗?”
澹台烬颔首。
夜影卫围守着的冷宫里,几个浆洗衣裳的小宫女回来了。
她们聊着这两日宫里的事。
“这几日宫里怎么又热闹起来了,是有什么喜事吗?”
“当然了,过几日便是昭华夫人的生辰,陛下现在独宠她,她的生辰,陛下自然看重。”
“你们没听说吗,先前什嗏送来长生花和公主求和,陛下却说自己只要长生花。谁不知道夫人一直病着,陛下攻打什嗏取长生花,不是为了夫人还能为了谁。”
“如果不是夫人的身份,恐怕陛下早就让她做皇后了。”
她们聊着天走远,黎苏苏站在墙后,感受一阵冷意。
风拂过她茶色的衣摆,勾玉犹豫地说:“小主人,你听见了吗?澹台烬手里有长生花。那是凡人的圣药,你不如试着去要过来,你的眼睛,说不定还能看见。”
苏苏摸了摸自己左眼,半晌她点点头:“我……想试试。”
她害怕。
这是第一次勾玉看她答应去讨一样东西。
勾玉看得酸楚,小灵鸟生来向往自由,养大她的地方是最广阔漂亮的天地。
混沌密室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光。她被关太久了,现在晚上睡觉,偶尔都会颤抖着醒来。然而白日黑夜,对于苏苏来说没有区别,她的世界已经一片黑暗。
现在知道有长生花的存在,她想试试。
她不要澹台烬的命了,她会还给他更好的东西。可她太害怕了,只想哪怕最后要死,也想多看看这个世界,不要让她一个人死在黑暗里。
可是很快,黎苏苏和勾玉就听见了长生花被澹台烬送给了叶冰裳的消息。
宫人说,长生花连夫人的痼疾都治好了呢,她的容貌也似乎更美了。
勾玉看见黎苏苏眼睛一直睁得大大的,她眨了眨眼,失去神采的左眼,流下一行血迹。
勾玉没问她怕不怕,而是问:“你恨他们吗?”
他们,澹台烬,叶冰裳,甚至是萧凛。
萧凛的死,导致黎苏苏法主动出手对付叶冰裳,陷入被动。到了现在,勾玉和黎苏苏都知道一切是叶冰裳的阴谋。
叶冰裳生病是因为自己偷了情丝,怎么可能就被长生花治好了!
黎苏苏一直不说话,勾玉以为她不会回答,没想到,黎苏苏动了动唇。
“恨的。”
勾玉听见她这样说。
“我被关在混沌密室一个人的时候,甚至在想,怎么才能让他们最痛苦。”她低声说,“叶冰裳想当皇后,想要一个男人忠诚的爱,我想让她失败。澹台烬要力量,他这样对我,我希望看他跌入尘埃。萧凛……我不该恨他,可我的确,心里难受。”
“我一遍遍地想他们的下场,才能不那么害怕,我接好自己的手指,努力多吃几口饭,就是想看到那一天。”
任务失败了,却有唯一的好处——黎苏苏想到了最后一个办法。
一个借助已经钉入六枚神钉的办法。
黎苏苏终于不用杀澹台烬,可是……他永远置黎苏苏在黑暗,亲手碎灭了她最后的愿望。
黎苏苏起身,勾玉听见她说——
“等阴日阴时一到,我们就走吧。勾玉,你怕不怕?”
勾玉微怔,说:“勾玉不怕。”
它明白苏苏要做什么。
她要永远离开他,这片困住她的地方,离开五百年前的人间。
般若浮生一场天雷,冥夜想把神髓换给桑酒。七月十五那日,同样可以引这样的天雷。
她用倾世花假拟成神髓,注入自己的仙魂,以九天勾玉做媒介,变成真正的神髓。
以神髓,换邪骨。
承乾殿里,噬魂幡在空中旋转,澹台烬看了它许久,说:“老道,你说过,有一件法器,可以束缚一个人,让她永远法离开。”
黑雾翻滚,桀桀笑声里,老道毕恭毕敬出来。
“正是,只不过,此为邪物,陛下若是使用,对陛下的身体也有损。”
“拿来。”
老道当即拿出两只金色手环:“陛下放心,这虽是邪物,却也是难得的护身法器,法器不碎,可以庇佑主人安全。她便是死了,贫道也能寻到魂魄。”
澹台烬打量着两只镯子,毫不犹豫把一只扣在噬魂幡上,老道在魂魄里嚎叫了一声。
叶夕雾从小欺凌裳裳,也一直欺辱他,可他却杀不了叶夕雾。他死后虽不知道叶夕雾会如何,但总觉得叶夕雾不会放过裳裳。
澹台烬道:“日后若是叶夕雾还能起死回生,你可要替朕看好她啊。”
“她身上可有不少好东西。”
“……是!”
他拿着另一只镯子,来到了从未造访的冷宫。
黎苏苏才睡下,就被澹台烬惊醒。她从床上坐起来,问来人:“你来做什么?”
澹台烬冷冷说:“朕听说齐墨的小妾杀了他全家。”
齐墨是澹台烬手下的将领。
沧州之战,齐墨抢夺一个夏国的姑娘,带回家做了小妾。
那姑娘也是个烈性子,时时刻刻想要弄死齐墨,给家人报仇。因为她的眼里没有战争,只有这个修罗一般的男人杀死了她家人,还强抢了自己的仇恨。最令她愤怒的是,齐墨在遇见她之前,已有家世。
最后趁齐墨不在,这个夏国的姑娘放了把火,烧死了自己和幼子,还有困在老宅的齐墨的亲娘和嫡妻。
黎苏苏说:“所以你怕我也杀了你。”顿了顿,她补充,“还有叶冰裳?”
黎苏苏看不见他的神情,然而男人的气息令她很是难受。
他带着凉意的声音响起:“没。”手腕上被推上来一个冰冷的东西,像蛇舔过她苍白的肌肤。
“这是什么?”黎苏苏抗拒地说。
澹台烬说:“让你不好过的东西。”
勾玉说:“他骗你的,这是凫茈镯,一对邪门的法器。他也有一只,和你的是一对。有了这个,你没办法离开他七日,若真离开了,你会死,他也会死。”
想了想,勾玉补充道:“同时,也能保护你,让你免受伤害。”
黎苏苏沉默良久,脸上的抗拒消散,心里生出浅浅的快意来:“神髓入体,他死不了。天雷下,凫茈镯困不住我,澹台烬既然喜欢掌控,便让他亲眼看看,凫茈镯是怎么碎裂的。”
黎苏苏想着,澹台烬以为世上万般,皆由他掌控,而他那时便会知道,这世上许多事,是多么能为力。
七月十三。
黎苏苏张开手,让一只雀鸟轻轻落在她的掌心。
她收集阴气良久,如今瞳孔如夜色一般漆黑,眼中毫神采。她摸摸它的头,雀鸟身体隐去,悄声息飞走了。
黎苏苏想过很多种可能,让她意外的是,竟然是廿白羽背叛了澹台烬。
廿白羽刚从叶冰裳的宫里出来,便偷偷地联络澹台明朗要抓走她。
果然是因为那根情丝。
萧凛、虞卿,现在甚至是忠心耿耿的廿白羽,都跟叶冰裳有了关系。
勾玉知道情丝的来历,却不能告诉黎苏苏。因为它曾经在初凰面前发誓,它不能让黎苏苏知道一切。这一切不仅仅是黎苏苏身世和情丝、护心鳞的来历,还有叶夕雾原本就是黎苏苏的恶魂一事。
勾玉叹了口气,心道没关系,反正所有的事也该结束了。邪骨一旦离体,魔神才会真正体会到自己的情丝。
那时候,他的爱与恨一瞬清晰,过往种种都会明了。
察觉到有人靠近,黎苏苏装作沉睡,被那人绑好带走。
叶冰裳悠悠转醒,看到对面的叶夕雾。
“啊……”
与叶夕雾靠得这么近,叶冰裳着实被吓了一跳
上次与叶夕雾靠这么近,叶冰裳就被她发现了情丝一事。即便不管叶夕雾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但后来叶夕雾那些话让叶冰裳明白,她不过是想让所有人都来指责、审判自己。就像小时候一样。
而且,叶夕雾能杀死萧凛、重伤澹台烬,叶冰裳这条小命在她面前完全不够看。因此,叶冰裳看着她就害怕。
叶夕雾感觉到了她的惧意,嗤笑出声。
叶冰裳咬着唇,不再看叶夕雾。她这才发现自己和叶夕雾在一辆马车上,她们都是被绑着的。
她明明是出宫见叶家人,怎么忽然就被绑了?是谁绑了她?还将她和叶夕雾一起绑了。
这时候,车帘突然被掀开,澹台明朗那张烧坏了的脸出现在两人眼前。
叶冰裳惊讶,梦里那个欺负澹台烬的澹台明朗……
黎苏苏见她的表情,意识到叶冰裳认识这个人。
勾玉道:“果然是她的阴谋。”
黎苏苏淡淡地想,该给叶冰裳一个怎样的结局呢?
阴日阴时就在两日后,黎苏苏知道自己回不去长泽山,这辈子都做不成神女了。
叶冰裳既然喜欢算计,这一次,就让她自己尝尝被反噬的绝望。
澹台明朗道:“噢,都醒了。”
“你们说说,你们俩谁是澹台烬最重要的人?”
“叶冰裳。”
“……叶夕雾。”
澹台明朗露出狰狞的笑容:“你们都说澹台烬最在乎对方?到底是谁在撒谎。”
他阴冷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黎苏苏没有任何神情波动,而叶冰裳打了一个冷战。
见此一幕,澹台明朗阴冷一笑,说道:“没有关系,我们只需要看看那个小畜生怎么选。”
叶冰裳意识到什么,她猛地抬起头,颤抖着看着澹台明朗扔下了车帘。
澹台明朗要让澹台烬从他们中间选出一个,剩下的那个……会死!
“冥夜,我们能逃走吗?”
“主人一个人或许可以,但还有身受重伤的叶夕雾。澹台明朗的残部全在此处,即便潜龙卫在外接应,也需要你们先逃出去一段距离。”
“澹台烬最后一定会救下叶夕雾,那时候,我能从澹台明朗的刀下逃走吗?”
“可以。”
“那就好。”
“主人,你不相信澹台烬吗?”
“……我不敢相信他,我只相信我自己。”
虽然叶夕雾重伤了澹台烬,她却依然在冷宫里活着。澹台烬杀人不眨眼,却留着一个想要杀死自己的人,只能证明在他心中叶夕雾很重要。
生死关头,澹台烬不会选叶冰裳。
她只会又一次地被抛下。
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叶冰裳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她有护心鳞、菱镜和潜龙卫,不会出事的。
这次她依旧会活下去。
勾玉将叶冰裳的神情变化告诉了黎苏苏。
黎苏苏打定主意要报复叶冰裳,偷偷地在手中积聚着阴气。
她知道,澹台皇家没有一个善茬。澹台明朗从澹台烬手中逃了出去,听说他还煽动了很多百姓,他安身的地方是他母妃势力最多的城池——临巍城。
澹台明朗重新养了妖、养了道士,所以这辆马车是跑入阵法带着她们来到临巍城的。
也难怪澹台明朗会这么疯,愿意与虎谋皮。他抓了黎苏苏的同时,也信自己让灵鸟带去的话,捉了叶冰裳。
但是澹台明翰“起义”失败了,如今这座城早已被叶储风带兵包围。
一座城门之隔,外面就是她们的二哥。
黎苏苏心想,连叶储风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渐渐变成了陌生的模样。
黎苏苏和叶冰裳被吊起来的时候,平静地想,岁月变迁,文臣可以成武将。不知五百年后的世界,是否真如她今日所希冀的那样,三界和平,鸟语花香?
绳子勒住她们的身体,冷风扑在了她们的脸上。
叶冰裳闷哼一声。
她看了一眼从头到尾一点反应都没有的叶夕雾,她怀疑对方已经死了。
但是,澹台明翰应该不敢现在就弄死她们。
叶冰裳问冥夜:“……澹台烬,会来吗?”
万一澹台烬谁也不想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