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掐到一半,上抬的窗门啪的一声合上了。
他回过神,那点潜在的记忆恍然消退。
林妙玄站起来,下意识掀开窗。
他的发尾摇荡,曳动着牵起旁人所有的心神。
目光还未落在铺得规整的地砖上,便正对着一名捡起木条的男人。
“可不可以……”还给我。
对方抬头,目光落在林妙玄的身上。
林妙玄根本法看懂那样复杂,那种深邃的表情。
抬起窗门的手攒起,嘴里的那句话,混合了不住飘摇的铃声,也只是隐隐约约说了一半。
那张脸曾经应该常笑,狭长的眉目依稀能看到笑纹。
但是现在与林妙玄一样,变得冷淡。
且不同于林妙玄那种飘然于外的冷,反倒如一片充斥着雷暴的死寂之地。
对方的面目,也在尽的落雷中变得颓败贫瘠,失去生机。
而林妙玄就是从天而降的甘霖。
那人焕发出光彩。
却是与林妙玄想的有些出入,唇扬的角度有些别扭,有点不太会笑的样子。
或者说,那份笑意并不适合男人现在的脸。
它应该出现在志得意满的青年时期,而不是这般疏冷深刻的面容上。
非常怪异,怪异到林妙玄的唇不住颤抖。
他不知怎么,圆幼的眼珠虚起来,几乎要被这画面熏得眼眶温热。
林妙玄不禁开口,问:“你怎么了?”
那人并不回答关于自己的事,似乎依旧停留在林妙玄刚开口的时间里。
林妙玄只听着对方说,“可以。”
“论妙妙怎么样,都可以。”
*
里面的人在犹豫是否应该下来。
谢绻垂头,立在洞府的门口,手指攥紧了那根木条,再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从上面剥离出林妙玄的香气。
尽管细微至极,对他来说,却是世上最鲜明的东西。
谢绻依靠着林妙玄的身体,度过了漫长的三百多年。
每一天,他沉浸于此,尽情地溺入其中。
谢绻会以为自己在做梦中。
虽然谢绻已经三百多年没有做过梦了。
梦里林妙玄消失了,谢绻在纱雾树里穿行,他喊着对方的名字,但都没有回应。
他的妙妙那样心善,从不会忍心看到有人为了自己愁苦。
谢绻冷寂了太久,指节的颤动将他从木然的躯壳里解脱出来。
因为距离太近了,系带的牵引变得十分微弱。
谢绻终于意识到。
林妙玄苏醒了。
只是离开了主殿,正在行宫的别处。
谢绻的眼睛瞧着洞府,目光隔着阻碍视线的阵法,一往而深。
他看到了朦胧的人形,越是接近,越是清晰。
直到一团火似的颜色冲入眼中,谢绻也如同被火焰灼烧,浑身颤抖着,指节根根烧得缩紧。
行宫所有的阵法对于谢绻来说,一手便可消解破除。
血河魔君在心上人面前,却变得有些软弱。
林妙玄没有出来,谢绻便立在门口,被冲击得不能上前一步。
一如他变化的相貌,不再是以前那般志得意满,一往前。
他的软肋,也是让他溃不成军的利器。
谢绻看清了林妙玄现在的样子。
失去了大部分记忆的修士,变成了十五六岁的青稚模样。
稚嫩圆钝的面目模糊了性别,穿着衣裙的少年如梦如幻,若即若离。
风致靡华冷清,像是凡俗想象中才能有的仙子,漂亮得让人心折。
妙妙……
是他的妙妙。
林妙玄触碰着洞府的阵眼,他法像谢绻那般视阵法,眼睛此时低垂着,睫毛与指尖一般,细细地轻颤。
他似乎在想怎么开口,过了好一会才问:“我应该放你进来么?”
幼态的相貌连眼眶也变得圆润娇憨,全靠神采吊出清凌凌的波光。
谢绻的声音沙哑。
“或许不应该。”他的神态法传达给林妙玄,却只靠声音,让对方的眼睛摇晃。
谢绻哼笑起来,他缱绻又爱怜,看着面前的林妙玄,实则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变得疯癫。
“你换了衣服,应该看到手臂上的印子了,对不对?”
他依靠着洞府前的墙体,捂着脸,遮挡住自己失控的表情。
目光却难耐地从指缝中溜走,投注在抿起唇的人身上。
从再见起,谢绻所有的心神都没了别的念想。
他沉声,说着以往不会对林妙玄说的话:“你怎么敢放我进去呢?难道不怕我冒犯你么?”
“我等你醒来,等了三百多年。”
细密的血气盈满谢绻的眼珠,他的声音愈发温柔。
一边说着拒绝的话,一边却是每字每句,都在告诉林妙玄。
快点出来吧。
林妙玄的神色一怔,他如此心善,又那样慈悲。
所以才会叫谢绻那样快明白自己的感情,才会应了仙门的寄望变得沉睡不醒。
才会在听了这样隐含着危险的话后,打开洞府出来。
飘摇俊丽的裙裾如花一般荡开。
世上最漂亮的小仙子走出来,他看到谢绻的样子,法不蹙眉。
似担忧似疑惑,林妙玄就这般踮起脚,轻轻抓住谢绻抬起的手臂。
身高的落差叫他有些站不住,细细的腕子落出来,裸露着缠绵的吻斑。
林妙玄笨拙地像是在摸一只巨型的兽,找不到适合的法门,却不断地安抚着看起来可怜的男人:“我……不太记得了,你不要伤心。”
“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这样好不好?”
太辛苦了。
谢绻将手掌揭下,他轻轻地扶住林妙玄的腰,在人意识到这样暧昧的距离前,将之平稳地托平站立。
谢绻蹲下来,让近乎空白的林妙玄困惑。
他留恋的手顺着林妙玄的手臂,一直勾到指尖,将那只留满了红痕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谢绻仰望着垂怜自己的人,灼烫的岩泉,从死寂之地再度喷涌,盈得那双幽红的眼熏出热气。
没有了记忆,他的小师兄,他的妙妙看起来更小了。
他们现在,可真不相配啊。
只有这只手,这个人,一如既往地垂青了谢绻。
他轻轻的,犹如叹息,不提自己是谁,反倒说:“你是我的道侣。”
“我自以为的道侣……”
谢绻的唇触碰着林妙玄的掌心,怜惜得怕一个吻,就能让人再一次沉睡不醒。
他却着迷于吻这处地方。
林妙玄的手让谢绻有太多回忆,划出剑意的时候,说要救他的时候,承诺会负责的时候,甚至闭上眼稳住他道心的时候。
谢绻不愿冒犯林妙玄,他只是忍不住在其中寻找寄托。
林妙玄紧促地喘息。
他被灼热的唇纠缠,偏偏吻他的人看起来比虔诚。
林妙玄的颊腮蒙上一层自己也不知道的粉,他的心中泛出酸涩。
他蹲下来,像一朵缩紧的小花,比谢绻小上很多。
因为谢绻吻到了指尖,清丽的脸熏染了艳色。
林妙玄强作着认真,问:“我叫什么名字?”
谢绻将那只变得小了些的手掌拢在脸上,顿了一会:“你姓林,叫林妙玄。”
林妙玄眼神颤动,拇指忽地自己动了,轻轻地抚在谢绻的眼眶。
他长得冷淡,又是稚嫩的少年样貌,却比温柔,触碰着看起来比自己成熟很多的男人。
“难道不是妙妙么?”他问着。
冷寂的雪月真的垂怜,幽幽地洒下光辉。
林妙玄半起身,让谢绻依靠着自己。
“我还记得一些,只是在确认,你是不是他,”他轻声讲,“不会是你自认为的道侣,我应该……”
漂亮的少年眼尾与颊腮都晕成绯色,“我应该是自愿跟你亲密的,是不是?”
谢绻的脸贴在纤薄的胸膛上,一时还有些怔忪。
他垂在一边的手几乎要爆出骨响,从喉咙伸出才能飘出声响:“妙妙忘了我是谁,对不对?”
谢绻抬头,对上一双略感疑惑的眼睛。
林妙玄好像不知道,为什么谢绻会突然说这些。
谢绻揉开笑意,这一次没有怪异和勉强。
他道:“我是血河魔君,是天底下最坏的人。”
谢绻这么说着,却比轻柔缱绻地亲吻困锁在手中的指尖。
魔头总是会想要狎昵纯洁的仙子。
“给我冒犯你的机会,好不好?”他血气翻涌的眼对上林妙玄的,溢出满盈的痴狂与疯癫。
似乎早已经在崩坏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