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迢穿着红氅,在风雪中飘摇。
他清丽的脸揉开熟靡的艳,是枯槁的枝丫里唯一的亮色,立在灰白的世间,变成了夺目的道标。
沈迢吐出一口白烟,恍惚间蒙住了亮亮的眼,将其变得好似要哭起来。
“你怎么知道……”他又想到这人是谁,转瞬收了口。
宋娘子挑了那样多的女郎,总有一个会传开消息,南王世子怎会不知。
沈迢人一紧,那只探出院墙的手不禁发颤,搭在明盛发凉的面颊上,像是在抚摸。
此时此刻它的主人混杂着措。
骨节一缩,仿若挨了烫的花瓣,带粉的指甲羞怯蜷缩。
明盛只顾看着沈迢,从始至终只能看见这弯迷人的月牙。
他的眼中凝缩出这美丽漂亮的人形,接收着对方从虚幻中生发出的皎白辉光。
悠远的、纯洁的月亮,最吸引目色幽绿的动物。
明盛的嘴唇细微地翕动,鼻翼张合,强忍着不要因为激动,身体突然沉重的急喘。
他盖在玉白肌肤上的手掌发抖,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是因为冷。
或者是惊怒之后的脱力。
明盛缩着身子,与沈迢平视,再一次说道:“稚月不要跟别人成亲。”
他的鼻尖擦在冷硬的砖石上,说不上是发痴还是苦笑。
嘴里的语调轻柔,却顺着冷风穿过:“我不会祝贺你,我只会死掉。在你成亲那天,在你面前,让你一辈子也忘不掉。”
明明是威胁一般的话,怎么会说得那么可怜?
沈迢想着,唇也抽动着紧抿,忍可忍,“你说什么!”
他有些发呛,像是在可奈何的恼羞成怒。
沈迢正在踌躇又烦恼,他想过太多东西。
唯独没有想过回绝,甚至没想过抽出仍被带着摩擦的手。
而对面的明盛却知道,沈迢没有在第一时间拒绝的时候,他就已经彻底赢了。
现在脸上的表情,明盛真的学得很好。
他比禁锢在南王府,必须要学会正常人的神情时做得还要好。
明盛既不癫狂也不吵闹,静静的,用令人窒息的沉默应对着。
雪绒堆了一层又一层,融在他苍蓝的衣裳上,流出刺冷的湿痕。
明盛的心一反常态,已然比滚烫。
沈迢扭着眉,不禁侧身,绷紧下巴转到大氅的绒毛里,余光里看到的,则是欺骗性的伪装。
最后沈迢受不住,他全身战栗着,不知怎么,生出些可怖的幻觉,一晃神还是明盛俊朗凄惨的样子。
他缓过来,顺着对方牵引的力道,再对小圆窗跟近些,踮起脚。
总是飘扬着娇横得意的面颊上,此时竟是板正努力。
鲜妍的大氅盖住了沈迢整个身子,风一吹红艳艳的衣裳随之猎猎。
热情的色彩烧起来,雪色的脸也映出绯色,那般动人。
沈迢似乎想要通过自己的靠近,消退那些一次又一次,显露在自己面前的情愁。
他实则有些茫然,才脱出病痛的天地没几年,内心总觉得自己还那样小,跟人成亲的事那般遥远。
可是沈迢已经没有不与明盛在一起的任何理由了。
他听了明盛的过去,受了明盛的情意,什么就连身子也被淫弄得熟透,靠着对方时,已经会不自觉伸手,环上弯折下来的脖颈。
沈迢从来都不是个硬心肠的人。
他心软极了,才会被明盛一步步拿捏到掌心。
更何况,沈迢想。
这世上还会有一个人能爱慕自己,如同明盛这般么?
沈迢趴在小圆窗前,手探出去更多,连稚柔的掌缘也挨在明盛的颊边。
霎时间,他被一双充斥着惊喜的眼睛回馈着。
心脏骤然跳得厉害,沈迢差点以为,自己跟明盛是对天理不容的情人。
他们不能见面不能触碰,不然天上要劈下惊雷,端端多出扭曲的禁忌感,来得莫名,又气势汹汹。
否则怎么会如此辛苦。
“长赢……”沈迢模糊地叫着明盛的字,竟然有种从骨肉里生发的,近乎颤抖的亲昵。
那双明媚的眼睛被风吹得摇晃,便遮盖不住情绪,漫流出比诱人神往的垂怜之意。
明盛透过重重的石砌,捕捉到了渴慕已久的东西。
沈迢对于明盛,不就是高高在上的明月?
而此时,被追慕的月亮发着光,那绝丽的月光独独照在明盛一人身上。
明盛捏了捏颊边细弱的指节,又软又滑,娇气兮兮的。
他紧抓不放却并不用力,以免弄疼了眼前衣裳摇曳的小月亮。
“我在。”明盛应着。
沈迢犹豫着,想到宋娘子耳提面命不准他外出的话。
可放人进门,算么?
娘亲的好孩子垂了眼皮,竟有些许光明正大会情郎的羞耻。
沈迢还是开口,说:“我去叫人,不,我去给你开门。”
忽而明盛的耳朵动了动,沈迢撑着伞,也不禁抽手回身。
这段未完成的私会遗憾暂停。
沈家热闹起来,连这处偏僻的院墙也能听见沸腾的人声。
只因小少爷人不在房中。
明盛隔着圆窗,瞳珠不禁震动,忽地勾出虚幻的笑意。
那点佯装好的哀愁倦冷裂开缝,从缝口溢出恶质的得意。
找不着人的宋娘子,想起明盛陪着沈迢回来那天说的话,正带着人赶过来,害怕稚纯的孩子被人蛊惑呢。
真好。
明盛非常高兴,容易识人不清的小月亮,居然能有这样的娘亲。
传说有被偷走衣裳才嫁给凡人的仙子。
那眼前的这名,恐怕是意间对路边的病狗生出爱怜,才惹来祸事。然后不作任何防备地靠近低低痛叫的坏东西,一旦凑拢,便要被扑在怀中,任由湿热的鼻吻嗅在身上,再也挣脱不得。
以前明盛是披着狗皮的人,那张批粘着他的身体,连心也变成了一般模样。
如今调转过来,他披着温驯可亲、满目创伤的人皮。
沈迢一所觉。
比起他那个敏锐的母亲,沈迢迟钝至此。
一点也不知道,再往前一步,自己就要走进明盛的围猎圈。
饥渴的口涎已然在喉舌间堆积,就等着沈迢应声,猩红的舌便要将之卷走。
赶到的宋娘子额角泌出热气,由冷风一吹,凝成薄薄的湿意。
她领着一队婢子仆从,步履缓缓定在那道院墙几十步之外。
明盛虚虚握了握抓空的手,他挺直身子,哪还有方才的弱势低态。
俊朗的南王世子立在圆窗之外,从镂空的缝隙中,随意分来一片眸光,施舍般的傲慢。
他比紧张的沈迢更先开口。
往日一口一个舅兄叫着沈迢的人,此时脱口而出的竟是,“岳母,将到年关,长赢来见见稚月。”
跟在宋娘子身后的婢子仆从不禁睁大了眼,压住喉咙,互相之间震惊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