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房的太傅被调换一事发生时,还是在春过不久后的炎炎夏日。
新来的太傅是个极为严厉刻薄的;
还被皇帝亲自赐下了一把小拇指厚左右的戒尺,用以可视皇家血脉地任打任罚,以表对其教诲的尊重。
而至此以后,也不知道是否是秦昧多想。
启蒙过晚的他原本就落下了其他皇子一大截,那太傅又像是专门针对他似的每每都挑较难的问题让他回答,一旦他答不上来,毫不留情的戒尺就会抽打在他手心上,几乎每日都得微微泛红下堂。
为了避免挨打,秦昧的用功程度总会比其他皇子高很多。
甚至是深更半夜乃至白日天还未亮,他就得在寝殿内将学习内容全都温习一遍。
可就算如此,大概他实在没有读书的天赋,哪怕是一篇再简单的文章,落到他的手里也是极为的难背;
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能够勉强过关,睡过几个时辰醒来后又会悉数全忘。
顾忌此,他总会偷偷羡慕着其他人随便读几遍就能倒背如流的轻轻松松。
而他,明明平日里想事情的脑袋还算清明,可一到这背诵听写的部分,就像是天生没有这根筋似的简直一头雾水。
由此,整个尚书房不包括旁听的秦灿外,他挨的打往往总是最多最狠的那一个。
这不,在又经历了一遍明明早上还背得滚瓜烂熟,一到抽背时又支支吾吾地卡顿时,响起的,立刻就是太傅不耐烦的打断声。
这时候,坐在秦昧前一座的秦耀忍不住嗤笑一声,低低的一句“真笨”,紧接着,就是太傅起身拿着戒尺走下,重复着这几乎每日都要发生的动作。
“啪”、“啪”、“啪”的脆响响彻了整个尚书房。
待到秦昧迎着那些冷嘲热讽的眼神坐下时,身边的秦灿为了安慰他,很快就写了一张纸条扔在了他的书桌之上——
【下完堂一起去我皇兄那里用膳吗?】
秦昧收了纸条,扬起一抹笑意就点了点头。
另一边,受龙乾香熏陶的大殿庄重堂皇,明黄色龙印加身的外袍在走动过程中牵动着视线,慢慢地从殿内,推开门走向了后院景色宜人的浅水池塘。
不知从何现身的影卫至暗处悄然来到男人身边,跪下行礼之后,便是如往常一般细巨细的监视禀告。
心情还算不的粲帝拾起鱼饲,旁若人般轻轻挥洒,神情悠然自得。
待影卫全部禀告完毕后,他才淡淡开口,“就这些了?”
影卫的头瞬间压得更低,请罪道,“由于戒备森严实在法让下面的人靠得太近,通过所监视到的眼神、口型和动作,便只能大致了解到这些情况。”
“但如今几乎能断定的,就是皇子之间,属三皇子功课最为差劲,太子和二皇子最为突出,暂时没有发现皇子们之间有任何可疑的异常,不过公主殿下倒是与三皇子颇为亲近,时常以纸条的形式相互交流。”
“那听你这么说,朕这第三子倒是挺乐观的,每日被太傅逼成那样,还有闲情逸致谈笑风生。”粲帝这么评价。
影卫对此只能默然。
但对于这种潦草的监视回报,粲帝对此并不满意。
如若不是大粲历史上曾发生过皇子的陪读仰仗圣恩竟敢威胁皇权的骇人事件,被高祖皇帝从此严令禁止皇子身边有陪读的话,粲帝想安插进自己的眼线简直易如反掌。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就连帝王一脉流传下来最为得力的影卫,也只能躲在暗处偷偷记录下不太完善的情报。
而不过半晌,方才还舒适的天气随着清风徐来,吹在身上倒有点微微的寒意。
粲帝随手,就将手里的鱼饲尽数扔进了池塘,刹那间激起了一片水花荡漾。
只是在回屋之前,他又想起了什么,偏头时眉眼笑意倦散,“记得给太傅多提个醒,严师才能出高徒,朕目前对三皇子的学习进程十分不满,让他多上点心,毕竟朕亲赐的戒尺并不厚重,就算打断,也是情有可原。”
说完,含笑的帝王拂袖而去。
那言语之中饱含的恶意,却毫不留情地直逼一个不过十岁的孩童。
......
日落余晖,斜长的三道影子落在了即将前往东宫的宫道之上。
走在最后的秦昧还在思索着,前面太子的骤然止步倒是让他和身边的秦灿疑惑地面面相觑。
直到看清前方的阵仗,或者说是看清了那轿撵之上坐着的是谁时,才让秦昧顿时心口一凉。
如果在今日之前,秦昧还在起疑当初的公公到底是何身份,那么现在,这般庞大隆重的阵仗摆在他眼前,当着他的面从左往右径直走过时,他便连仰望的资格,都得小心翼翼不被发现。
因为于秽此刻坐着的,是只逊于皇帝的华丽轿撵;
那蚕丝的薄纱随着微风翩翩起舞,露出内里男人的侧脸矜贵又魅艳。
只见那垂着的眼帘貌似小憩,纤长漂亮的指骨慵懒地撑起太阳穴,明明是很平平奇的姿势,却总能在不知不觉中吸引着视线来步步跟随,一瞬也不容过。
这一刻,秦昧终于问出了他想要问出的话,“那是谁?”
空气停滞片刻,直到长长的阵仗消失在众人视野,才响起太子平淡的表述。
“那是当今宫内除父皇外最有权势之人,人称九千岁。是自去年起就饱受皇恩得父皇器重的一名宦臣,自此步步高升扶摇直上,到现在,就算面见父皇,也可免礼不拜。”
不咸不淡的口吻就这么堪堪将如此令人震惊的现象口述出来。
是问,从古至今,哪有太监手握重权?
又哪有太监,可以宫内任何殿宇进出都肆忌惮,还可面见帝王受诏不拜?
这简直就是荒谬;
要放那些迂腐的前朝人嘴里,那更是大逆不道!不成体统!
但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在太子眼里仿佛再平常不过似的,至少秦昧在这人眼中瞧不出丝毫问题。
这般雷雨不动、风轻云淡的姿态,难怪早早就能成为储君。
秦昧还意听过一些太傅老臣的评价,都说如今的太子很有当初父皇年少时的风采;
就算不能完全一模一样,也至少遗传下来了十之七八。
但尽管如此,秦昧还是会私心地希冀他这位太子哥哥最后不要变成像父皇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