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马车队炸街，寒门里的姐弟

中午十二点半，冬日的阳光正足。

原本平静的县城主街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响亮的“啪、啪”声，那是大鞭子抽在空中的脆响，伴随着牲口脖子上銮铃的“哗啦”声，离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只见五六辆挂着红缨子、拉着满载货物的大胶轮马车，排成了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车上码着高高的纸箱子，虽然盖着旧帆布，但那股子挡不住的海腥味儿，顺着风就飘满了大街。

“嚯！这是哪来的大马车队啊？这味儿……好像是海货！”

“我的天，这么多车，这得是多少鱼啊？供销社过年也没这阵仗啊！”

路边的行人纷纷驻足，供销社门口排队的大妈、下班骑自行车的工人，全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在1981年，汽车少，拖拉机是公家的，这种“大胶轮”马车队就是县城里最豪横的运输队。

赵虎这一手，叫“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赵虎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军大衣裹着身子，随着车身的起伏晃悠着，看着两边惊叹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就叫广而告之。

不用贴大字报，不用喊喇叭，这马车队在县城主街这么一走，明天全县人民就都知道——来了批大货。

“虎哥，前面左拐，进胡同就是我家！”

侯梦莎坐在赵虎旁边，虽然冻得小脸通红，但看着这排场，腰杆子挺得直直的。

车队拐进了一片低矮破旧的棚户区，最后停在了一个带篱笆院的小土房门前。

这院子虽然破败，篱笆都倒了一半，但胜在够大，是侯梦莎那死去的老爹留下的唯一也是最后的家产。

“吁——！”

赶车的老板子一勒缰绳，马车稳稳停住。

“卸车！”

赵虎一声令下，几个赶车的老把式加上大壮，开始吭哧吭哧搬箱子。

四吨鱼，整整几百箱，直接把这小破院子堆成了一座“鱼山”，把那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挡得严严实实。

“行了，几位爷们辛苦。”

赵虎爽快地结了车费，又每人多给了一包大前门。

老板子们拿着烟，乐呵呵地赶着马车走了，留下一院子的“金山银山”和满胡同看热闹的邻居。

“小北！姐回来了！”

侯梦莎冲着紧闭的房门喊了一嗓子。

“吱嘎。”

那扇漏风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探出头来。

他瘦得像只猴，脑袋显大，脸色蜡黄，大冬天的只穿了一件很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和胳膊肘上打满了补丁，有的地方露出的棉花都发黑变硬了。

看见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鱼箱，又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大男人，小男孩眼里全是惊恐，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烧火棍，像只护食的小狼崽子。

“别怕，这是赵虎哥和大壮哥，是姐的恩人，也是咱家的贵客。”

侯梦莎眼圈一红，过去一把搂住弟弟，“快叫人。”

“虎哥……大壮哥。”侯小北怯生生地叫了一句，声音细得像蚊子，眼睛却盯着赵虎手里拎着的一袋子白面馒头（刚才路上顺手买的）直咽口水。

“进屋吧。”

赵虎看着这孩子冻生疮的小手，心里不是滋味。

一进屋，一股子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为了省煤，炉子早就灭了，屋里跟冰窖差不多。

家徒四壁。

一张占据了半个屋子的旧火炕，炕席都磨破了边，露出了里面的黄土；中间是一个土灶台，两口大铁锅锈迹斑斑。

唯一的家具就是一个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

最扎眼的是灶台上那个缺了口的破瓷碗。

碗里放着两个黑黢黢、硬邦邦的东西，那是掺了大量糠皮的苞米面窝窝头，看着跟石头似的，旁边还有半碗没喝完的咸菜汤。

这就是姐弟俩的午饭。

“家里……乱了点，让虎哥见笑了。”

侯梦莎脸一红，赶紧把那碗窝窝头收起来，有些局促地搓着手，“自从我爸几年前工伤走了，我妈……嫌日子苦，跟着个木匠跑了之后，家里就剩我们姐弟俩了。”

她一边翻箱倒柜找药箱给大壮处理伤口，一边故作轻松地说道：“爷爷奶奶走得早，那几个叔叔姑姑怕我们借钱，早就断了来往，连门都不让我们登。不过也好，这就叫无债一身轻，这房子虽然破，但只要我和小北在，这就还是个家。”

侯梦莎说得轻描淡写，手上的动作却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