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年后
万千大神,从这一章开始。
“你知道什么叫血管吻合吗?”
“知道。”
“知道怎么防血栓吗?”
“术中抗凝,术后抗血小板。”
“知道抗凝药用多了什么后果吗?”
“出血。”
主任不问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面前这个小丫头,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书柜里抽出一本旧书,放在她手上。
那天之后,医院里多了一道小小的影子。
起初是脑外科主任,有事没事就喊她过去,让她站边上看他换药、清创、缝针。她也不多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点子上。
后来其他科也听说了。
神经内科的主任来会诊,路过病房门口,看见她趴在小桌上看书,脚步顿了顿,拐了进去。
“丫头,看什么呢?”
苏清晏抬起头,把书封面亮给他看,《神经外科基础》
主任接过来翻了翻,来了兴趣,随口问了几个问题。
结果不问不要紧,一问就问了一个多小时。
聊完回去,他跟科室里的人说:那丫头,天生就该学医。这才几岁啊,也不知道看了多少书,外科明白不少,就连内科都有自己的理解,问的问题比进修生都刁钻。我就奇了怪了,人真有聪明到不可思议地步的吗?”
骨科主任不信邪。
他特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x光片,往灯箱上一插,扭头看苏清晏。
“丫头,你看看,这儿有什么问题?”
苏清晏站在灯箱前,仰着小脸看了几秒,指着片子上一处不太显眼的阴影,说:“这儿是不是有点问题?”
骨科主任沉默了,然后他把片子取下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啥也没说。
后来护士站有人说,骨科主任回去之后,把科里实习医生叫过来,让把那张x光片看上十遍,看清楚再说话。实习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委屈得不行。
可没人解释。
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就有人来。
神经外科的送书,骨科的送图谱,普外科的送缝合练习包。
他们来的时候也不多待,就坐那儿聊几句,问几个问题,听她答完,点点头。
丫头反问,详细解答,走了。
苏清晏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人家来了,她就认认真真回答再提问;人家走了,她就继续看书。
可护士站的护士们知道,那些来串门的,都是各科的主任、副主任,有的是全院出了名不爱搭理人的主。
他们来看苏清晏,看完回去还会跟自己的学生说:你们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学生们不敢怒不敢言。
只是私下学习更刻苦了,要是被一个四岁丫头片子比下去了,脸还要吗?
内科听说这事后,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几个主治大夫凑一块儿嘀咕,都觉得是夸大其词。
可架不住传的人越来越多啊,神经内科主任回去念叨了好几天,骨科主任沉默得反常,最后连大内科主任都听说了。
这位主任姓陈,五十出头,早年从上海调过来的。
他是一点都不信。
屁大点丫头片子说文化课学的又快又好他信,这也经过证实,可懂外科相关医学知识,内科学也有自己的理解他就不信了。
忽悠谁呢?
懂个皮毛还差不多吧?
院里有些人啊,为了拍领导马屁,脸都不要了。
于是他抽了个空,溜溜达达来到脑外病房,推门进去,打算直接拆穿。
苏清晏正趴在桌上翻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眨眨眼,没说话。
陈主任拉过椅子坐下,打量了这个小丫头几眼。
“丫头,你看过内科方面的书吗?”
苏清晏点点小脑袋,有些郁闷地道:“我读过,可是内科太深了,有些地方要想好久才能明白。”
陈主任听了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不自觉的给小丫头了个差评,这是怕我考教,给自己找理由吗?
不动声色的继续问:“哦?那你看过哪些书,现在深读的是哪些?”
苏清晏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我看过很多呢,大部分都是翻看一遍没有仔细阅读,现在看的是《实用心脏病学》,我看的是老版,有五百多页。”
她顿了顿,“还有《内科学》和《内科讲座》第三卷,心血管系统分册,我爷爷从上海买给我看的。”
“嗯?”陈主任愣了一下,这不像装的啊,装的能说出书名?
把心里的差评画上一个问号,再次询问:“也就是说你现在深读的是心脏方面?”
“对。”苏清晏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血管方面的,最近一直在看。”
陈主任往后靠了靠,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小丫头。
“那我考考你,冠心病的病理基础是什么?”
“动脉粥样硬化。”苏清晏答得很快,“脂质沉积在血管壁,形成斑块,斑块破了就血栓,堵了血管就心梗。”
陈主任心里那个问号擦掉了,他站了起来,表情严肃了几分。
“那心绞痛和心梗怎么区分?”
“心绞痛是血管窄了,供血不够,但不完全堵,疼一会儿就好。心梗是彻底堵死了,心肌坏死,疼得久,还有……”
“听诊器听到奔马律,提示什么?”
“心力衰竭。”苏清晏说,“左心衰更常见。”
“左心衰的典型症状是什么?”
“端坐呼吸,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咳粉红色泡沫痰。”
回答完这个问题,苏清晏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小舌头,“我没有听诊器,也没听过奔马率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我这是照本宣科呢。”
陈主任好似没听见,又问了一句:“那心音是怎么产生的?”
“瓣膜关闭的声音。”苏清晏答得很快,“第一心音是二尖瓣三尖瓣关,第二心音是主动脉瓣肺动脉瓣关。要是瓣膜有问题,杂音就在中间。”
陈主任不问了,心里震撼的无与伦比。
照本宣科?
有多少实习医生照本宣科都宣不上来?
他想起科里的一个实习医生,在心内科待了一个月,问奔马律提示什么,憋了半天说“马跑时候律律的叫声”。
当时给他差点气出心梗来。
再看看这丫头。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真是四岁?
刚才心里那个问号,现在变成了无数个惊叹号,全堵在嗓子眼里。
这是内科的好苗子啊!
再看小丫头手里那本《神经外科基础》,还有桌上摞着的骨科图谱、普外缝合包,陈主任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嫌弃和愤怒。
这么好的苗子,让她读这些破书干什么?
他们脑外也就会缝缝脑皮,还能干什么?脑子里那些功能,他们整明白了吗?切块肿瘤,糊弄过去就完了,有几个真正搞明白神经传导通路的?
还有普外、骨科,这些木匠活有什么好学的?切切缝缝,锯锯钉钉,那叫医生吗?那叫手艺人!
那帮手艺人这是在暴殄天物啊!
他蹲下来,平视着苏清晏,脸上的表情慈祥得连他自己儿子估计都没见过。
“丫头,你听我说。”他的声音软得跟哄小孩似的——虽然她本来就是小孩,“外科那点东西,看着花里胡哨的,其实没多深。切个阑尾,缝个肚子,谁学不会?真正深的是内科——心、肝、脾、肺、肾,哪个不是一辈子都学不透的?”
他越说越来劲,眼睛都亮了:
“你想想,心脏跳动一下,牵动全身;肝脏解毒,一晚上几百种化学反应;肾脏过滤,一天处理多少斤血?这才是学问!你学那些切切缝缝的,到头来就是个手艺人,以后你想当木匠啊?”
苏清晏眨眨眼,没说话。
陈主任趁热打铁,一把拉住她的小手:
“走,跟老师回内科。我那儿有一套新的3m听诊器,给你!可能稍微大了点,没事,回头我给你定一副小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听说你学习成绩特别好,那这样,每周一上午你别去学校了,跟我查房去。我手把手教你,不比你看这些破书强?”
苏清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开口了:
“哦对了,一会儿我给你量量身高。我让后勤现在就去厂家,给你做几套白大褂。以后你就是我们内科的人了,外科那帮手艺人你少接触,听见没?”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事儿已经定下来了一样。
“听老师的,没错!他们什么也不懂。”
小丫头不知不觉间多了一个启蒙老师。
也不对,是多了一群启蒙老师。
按后世的说法苏清晏就是圣女级别的存在,各门各派抢着要。
内科、外科、脑外、骨科,一个个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谁也不肯撒手。
丫头现在才四岁就这么能了,从现在就开始培养,等她拿到行医执照那天谁知道她又是医学界什么样的存在?
谁还不想等丫头站在世界的大舞台上对下面坐着的国际顶级医学专家们说感谢我的老师……
内外科的争夺最终还是传到院长的耳朵里了。
他听完汇报,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怎么又吵起来了?就不能安安稳稳的,等他退休再吵吗?
他不是技术出身,早年从行政口调过来的,当了七八年院长,最怕的就是这帮医生掐架。听他的,没几个;不听他的,一大堆。
他也没办法。
最后没招了,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先把孩子和家长请过来,当面聊了聊,确认了苏清晏是真想学医,不是大人瞎传。那就好办了。
他把内外科主任叫到办公室,和颜悦色地劝:“孩子还这么小,你们现在争什么?让她都接触接触,就当是轮转了嘛。等过几年,看她对哪一科感兴趣,再说不迟。”
内外科主任对视一眼,知道这是院长能拿出来的最好方案了。
妥协了。
于是小丫头的第一次转科,就这么定了下来。
内科大主任笑得满脸褶子,当着外科主任的面,把苏清晏领走了。走之前还特意回头说了一句:“这么小的孩子去外科能学什么?手术室也进不去。你们是打算让她写病历,还是换药?”
外科主任捏着鼻子认了。
这件事报到卫生局的时候,局领导看了半天报告,揉着太阳穴想说“胡闹”,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四岁的孩子,轮转科室,几个主任抢着带,还写成了正式报告往上递。
他干了这么多年,没听过也没见过这种事,看着就跟笑话似的。
可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一切按照医疗制度来。
孩子没有处方权,不参与任何诊疗,不进手术室。单纯就是跟着主任们学习,相当于医院带的那种短期实习生,只不过这个实习生年纪小了点。
局领导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愣是挑不出毛病。
他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忽然有点想笑。
那几个主任他是知道的,一个比一个倔,平时开个会都能吵起来。能让这几个人统一口径,联名写报告,也是奇事。
这丫头真这么有天赋?
可是……自己没法批啊。
就这么着,报告送到了市老大手里。
老大看着报告忍不住笑了,这丫头到底多天才啊。
他想了半天,拿起笔,在报告上批了几个字:“阅。不违规,不鼓励。”
写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等报告批下来,在内科几个护士长的带领下,一帮护士亲切的称呼苏清晏为“小苏医生。”
刚开始小丫头还有些不好意思。
可当她第一次穿上现做得体的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胸口处插着钢笔,看着走廊上那些来来往往的病人,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医生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