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一五章 遭遇战
万千大神,从这一章开始。
  一名穿交警制服的人从胡同里走出来,走到侧翻的卡车旁边,挥舞手臂指挥交通,示意后面的车辆绕行。动作標准,手势利落,像干了十年的老交警。郑丰年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人不是自己人——老崔的便衣里没有交警,卫楚郝的部署里也没安排假交警岗位。这个交警是特务的人。他的眼角余光扫向电报大楼楼顶,制高点观察哨的步话机已经传下来两个字:“目標。”
  卡车后门从里面被一脚踹开,帆布篷哗啦塌下来,八个人从车厢里鱼贯而出。汤姆森衝锋鎗,枪管上的散热孔在晨光里像一排黑眼珠。子弹带斜挎在肩上,腰间別著手榴弹。八个人跳下车斗,踩著一地空木箱和破棉絮,往西边押运车方向衝去。
  郑丰年一把甩掉棉帽,从后腰抽出铁钳子,迎著匪徒横跨一步,扫帚哐当丟在地上。他把铁钳子平举,摆了摆,向便衣们发出第一道无声的命令。他把铁钳子往身后一挥,二號便衣按兵不动。静默了三秒,匪徒衝到距押运车仅二十米处,郑丰年突然举起五六式,朝天一枪。
  枪声在长安街上炸开,那群排队等公交的市民先是一愣,然后尖叫著往胡同口跑。自行车倒了一地,公交车的乘客蹲在座位下面。郑丰年朝天鸣枪,一个点射扣出去,把匪徒的衝锋鎗火力吸引过来。弹头飞过电报大楼的墙面,打得砖屑四溅。他侧身翻滚到一棵梧桐树后,头贴著树皮,向周国栋喊出第二道命令:“制高点封住他们往北的退路,別放一个人进胡同区!”
  电报大楼楼顶的轻机枪响了。机枪手趴在围栏后面,第一个长点射打在匪徒群前方三米处的柏油路面上,弹头凿出一排白印,警告射击。匪徒群骤然散开,两个人端著汤姆森往楼顶还击,子弹打在天台围栏上,水泥渣子簌簌往下掉。机枪手把头压得很低,换了个射位,第二个点射打在匪徒的卡车旁边,把驾驶室的门打穿了一排洞。
  邮差组的两个兵从邮政局门口衝出来,五六式抵肩,半蹲在邮件麻袋后面,和匪徒隔著马路对射。子弹打在麻袋上,碎纸屑飞溅。修车摊的兵从气门芯箱里抽出五六式,单膝跪在修车摊后面,瞄准那个往胡同口跑的匪徒,一枪命中大腿。匪徒栽倒在地,汤姆森甩出去老远,在地上打了个滚,拖著伤腿还想往胡同里爬。围观群眾嚇得蹲在百货公司台阶上捂著耳朵,几个胆大的躲在侧翻的卡车后面探头张望。其中一名穿灰布棉袄的搬运工急得直跺脚,朝马路对面的邮差组喊了一嗓子:“同志!左边那小子往车后头躲了!”匪徒被搬运工这一嗓子暴露了位置,邮差组兵士立刻朝卡车后方补了一枪。
  突然,匪徒群里一个人从卡车残骸后面架起一挺轻机枪——加拿大造,布伦式,弹匣插在机匣上方。机枪手趴在地上,枪口指向邮政局门口。邮差组的两个兵被密集的弹雨压得抬不起头,邮件麻袋被打烂,纸屑像雪片一样满天飞。布伦式机枪的火力太猛,路边的公交车站牌被打断,铁皮gg牌哗啦塌下来。
  便衣战士陈小满,十九岁,河南兵,去年入伍,平时站固定哨——从清洁车夹层里摸出两枚手榴弹,拧开盖子,拉火环套在手指上。他借著梧桐树的掩护,弯著腰绕到侧翻卡车另一侧,和布伦式机枪手隔著一台卡车车身。他把第一枚手榴弹甩出去,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机枪手身后两米,爆炸的气浪把机枪手掀翻,布伦式哑了一瞬。但机枪手没有死,他从地上爬起来,拖著机枪往卡车车头后面挪。陈小满从卡车侧面探出半个身子,甩出第二枚手榴弹——就在他投弹的一剎那,匪徒群里另一个人从侧翼朝他开了枪。子弹打中他的腹部,穿过棉袄,血从灰布褂子上洇出来,在清晨的寒风里冒著热气。陈小满仰面倒在地上,手榴弹从手里滚出去,在人行道边缘轰然炸开。弹片削断了梧桐树的一根粗枝,砸在匪徒身旁,衝击波把卡车残骸的碎玻璃震得四溅,路旁电车线在半空中剧烈摇晃。炸点距离匪徒仅有半米——衝击波把机枪手连人带枪掀翻在地,加拿大造布伦式轻机枪的弹匣被炸飞,机匣变形。匪徒群的火力网瞬间塌了一块。
  公安便衣民警老方,四十二岁,治安处老人,平时管胡同纠纷和邻里矛盾,市局刑侦没那么多人手可以调动,今天他主动请战,蹲在电报大楼东侧胡同口负责盯梢。陈小满倒下之后,老方从胡同口衝出来,他跑的是之字形路线,低著头,想给陈小满拖回掩体。郑丰年从梧桐树后看见他,对著步话机喊:“老方你快回去!危险,別过来!”老方像没听见,勇敢的继续往卡车方向跑。匪徒的汤姆森衝锋鎗响了,一梭子弹扫过来,其中一颗打中了老方的左胸。老方的身体突然停住,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双手张开,仰面倒下,一只胳膊搭在路边的邮筒上。血从他身下流出来,顺著柏油路的缝隙往道牙边淌。
  电报大楼楼顶的机枪手看见陈小满和老方相继倒地,眼睛都红了。他把机枪从点射切到连发,对著匪徒群扫了一整条弹链。子弹打在卡车上、梧桐树上、柏油路面上,弹壳从天台围栏外边飞出去,叮叮噹噹掉在人行道上。匪徒群的阵型彻底被打乱,剩下的人拖著伤腿往卡车残骸后面缩,那个被陈小满炸伤的机枪手终於不动了。
  郑丰年从梧桐树后衝出来,弯腰跑到陈小满身边,跪下,手按住陈小满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往外涌,热得烫手。他对著步话机喊:“担架!卫戍区医院的人呢?快!”
  陈小满的眼睛还睁著。他的嘴唇翕动,发出极细的声音。“组长……手榴弹……”
  “炸中了,炸中了。”郑丰年低下头,脸凑近陈小满,“別说话,担架马上到。”
  那边,老崔已经跑到老方身边。他蹲下去,手指搭在老方颈侧,脉搏没了。老崔把老方的眼皮合上,站起来,从腰间拔出手枪,对著匪徒方向开了一枪,拉回枪机又开了一枪。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角的肌肉在跳。他把手枪里的子弹全部打空,然后换了弹匣。
  卫戍区医院的救护车拉著警笛从西单方向衝过来,在侧翻卡车后方五十米急停。担架兵猫著腰跑上来,把陈小满抬上担架。他的血把担架的帆布洇透了,往下滴在柏油路上,一滴一滴连成一条线。老方的遗体也被抬上担架,一名护士用白布把他从头到脚盖住。白布很快就不白了,左胸位置洇出一朵暗红的花。救护车掉头,拉响警笛往卫戍区医院方向驶去,喇叭声在长安街上迴荡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