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恶刃悬顶
万千大神,从这一章开始。
  王振坤满脸堆著谦卑到近乎諂媚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铁头哥,您才是咱们富水河上真龙!威名那是响噹噹的!可眼下……唉!”他故意重重嘆了口气,一脸愁苦,“溪桥村有个叫苍立峰的小崽子,刚从南城那武校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回来,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拉起一帮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打著『武术队』的名號,把四里八乡红白喜事的场子都快包圆了,红包香菸收得手软,那风头出的,嘖嘖……好些不懂事的乡亲私下都在嚼舌根,说以后有事就认溪桥村的『小武神』了,连该孝敬您老人家的份子钱都敢截胡!这还不算……这个月十五,咱们富田乡最热闹的『天官赐福』庙会,那可是咱乡里的脸面!往年都是您铁头哥坐镇,保一方平安热闹。可今年……”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著挑唆,“听说那小子放出话了,要在庙会上搞个天大的阵仗!把他那破旗號彻底打响,扬言要当眾切磋,让四里八乡都瞧瞧,谁才是富水河真正的第一!年轻人想出风头不稀奇,可这……这不是明摆著要把您铁头哥经营多年的场子,当成他往上爬的垫脚石吗?这庙会的场子,歷来可都是……”
  刘铁头捻动铁核桃的手倏地停住,包厢里瞬间只剩下远处麻將牌的碰撞声。他眼皮一抬,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倒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斤两。隨即,他鼻腔里才发出一声冷哼,手中捻动的铁核桃速度明显加快,发出急促的“咯咯”声。他缓缓站起身,高大魁梧的身躯像一堵墙,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他嘴角扯出一个残忍而冰冷的弧度,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王振坤的脸:“下个月十五?天官赐福庙会?搞大阵仗?要当眾切磋?好!好得很!老子倒要亲自去瞧瞧,这个『小武神』,是长了三头六臂,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扫了一眼王振坤带来的菸酒,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王村长,你这『忧心乡里』的情分,我记下了。滚回去告诉那姓苍的小崽子,庙会那天,我刘铁头,亲自去给他『捧场』!让他把场子,给我支棱得大一点!越大越好!”
  王振坤心中狂喜如同野草疯长,面上却装出极度的惶恐,连连作揖:“铁头哥!您息怒!息怒啊!我就是看不过眼,来给您提个醒儿,您大人大量,可千万別……”
  “滚。”刘铁头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这个字,像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王振坤如蒙大赦,点头哈腰退出了那间充满压迫的“聚义厅”。刚踏出那扇沉重的大门,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视线,他脸上瞬间绽放出毒计得逞的、毫不掩饰的狞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苍立峰血肉模糊的下场。
  刘铁头要亲自去庙会“捧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瘟疫,裹挟著冰冷的恐惧,迅速席捲了溪桥村。不是王振坤“好心”通知,而是刘铁头那边毫不掩饰地放出了狠话,指名道姓要在庙会“会会”苍立峰。整个村子瞬间被一股沉重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恐慌所笼罩。村民们关门闭户,窃窃私语时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忧虑。那些曾经热情邀请武术队表演的人家,此刻看到苍家人也远远避开,甚至有人偷偷拉住苍立峰,低声劝他“服个软”、“破財消灾”。谁不知道刘铁头?那是真正的活阎王!手底下都是些亡命徒!苍立峰再能打,能打得过几十把砍刀?苍家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苍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油灯如豆,昏黄的光线在压抑的空气中艰难地跳跃,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苍振业佝僂著背,蹲在冰冷的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袋,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劣质菸草的烟雾繚绕著他沟壑纵横、愁苦万分的脸。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映著他那只微微颤抖、布满老茧的手。
  苏玉梅坐在一只矮凳上,手里拿著一件破旧的褂子缝补,针线却几次扎进手指,鲜红的血珠沁出来,染红了灰白的布面,她却浑然不觉,眼神空洞地望著脚下坑洼不平的泥地,仿佛灵魂已经抽离。苍晓花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脸色煞白。苍向阳、苍天赐站在阴暗的角落里,背脊挺得笔直。
  苍立峰站在屋子中央,腰杆挺直,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轮廓。他锐利的眼神扫过家人脸上绝望的阴霾,声音沉稳,却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力量:“爹,妈,你们別怕。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事背后,肯定是王振坤那老狗在捣鬼!他想借刘铁头这把刀,彻底砍断我们苍家的脊樑!这计,够毒!够狠!可那又怎么样?刀来了,我们就得挺起胸膛迎上去!”
  苍振业猛地抬起头,烟锅在门槛上重重一磕,“哐当”一声,几点火星飞溅出来,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迎上去?你拿什么迎?!那是刘铁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他手下几十號人,个个都是刀口舔血、心黑手辣的亡命徒!你一个人,赤手空拳,拿什么去跟人家几十把刀拼命?难道要带著这群半大孩子跟你一起去送死吗?!听爹一句,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次庙会,咱不去了!把武术队……散了吧!”最后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著无尽的悲凉。
  “立峰!听你爹的!”苏玉梅像是被惊醒,猛地抬起头,扔掉手里的针线,扑过来抓住大儿子的胳膊,声音带著哭腔和极度的恐惧,“咱惹不起!咱躲!咱认栽!王振坤不就是想看咱家倒霉吗?让他看!让他得意!只要你们兄妹几个能平平安安的……咱家……咱家这些年,受的罪还不够多吗?娘……娘不能再看著你们……”她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著。
  “躲?往哪里躲?!”苍立峰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狭小的屋內炸响。他反手紧紧握住母亲冰冷颤抖的手,单膝跪在她面前,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那无边的恐惧,“爹!妈!你们忘了这些年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们躲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骨头弯了一辈子!换来的是什么?是王振坤变本加厉的欺负!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武术队是什么?它不仅仅是让孩子们强身健体!它是我们苍家挺直的脊梁骨!是天赐、向阳他们能昂著头做人的胆气!是告诉所有人,我们苍家的人,骨头是铁打的!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散了它?就是亲手打断孩子们的脊樑!就是告诉王振坤,告诉刘铁头,告诉所有人,我们认命了!我们活该被踩在脚下!我苍立峰在南城武校流的汗,吃的苦,挨的打,不是为了回来继续当缩头乌龟的!”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那些跟著我的孩子,他们家里穷,被人看不起,现在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有了点胆气,有了点盼头,眼睛里有了光!我散了队,他们怎么办?我去庙会,是光明正大地表演!是给乡亲们带去喜庆!他刘铁头再横,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毫无缘由地对一群表演的孩子下死手?现在是新社会了!他真敢无法无天到那个地步?就算……就算他敢来阴的,”苍立峰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出鞘的利刃,“我也不是当年那个只能看著爹挨打、娘受苦的毛头小子了!爹,妈,你们要相信我!更要相信,我们苍家的人,不该也绝不能永远跪著活!”
  苍天赐的身体猛地一震!大哥的话语像一道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积压多年的屈辱和愤怒!他的眼前闪过王耀武狰狞的笑脸、池塘冰冷刺骨的深水、母亲在油灯下教他写“勇”字时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大哥在晒穀场上那如標枪般挺立的身影……这些画面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奔涌!他一步从阴影里跨出来,站到大哥身边,儘管开口依旧艰难,却字字用力,如同从灵魂深处迸出的火星,清晰无比地砸在地上:
  “大…大哥!说…说得对!不…不能躲!不…不能散!骨…骨头…要硬!我…我…跟…跟你!打…打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