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襄城车站,向南別离
万千大神,从这一章开始。
  2016年,六月末。
  梅雨季裹挟著整座江城,空气里永远拧不干潮湿的水汽。汉口火车站老旧的站台像是被人遗忘在城市夹缝里,钢筋混凝土浇筑的顶棚斑驳泛黄,经年累月的烟燻痕跡爬满墙面,拱形玻璃窗蒙著一层厚厚的灰,滤不透刺眼的烈日,只把闷热的天光揉成一片浑浊的惨白,沉甸甸压在每一个行人的头顶。
  这里没有高级高铁站的清冷规整,只有老牌车站独有的人间烟火与嘈杂喧囂。闷热的热风毫无章法地乱窜,裹著站台里此起彼伏的人声、广播循环的播报声、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咕嚕声,还有街边小卖部飘来的泡麵热气、菸草焦油与汗液交织的浑浊气味,死死黏在空气里。江风隔著几公里的江面吹拂而来,没有半分清凉,反倒裹挟著湿热的水汽,黏在皮肤上,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觉得厚重。
  站台之上,人潮涌动,步履匆匆。大多是背著行囊的毕业生,或是奔波谋生的赶路者,每个人脸上都掛著夏日燥热带来的烦躁,还有对前路未知的茫然。钱子睿就站在这片拥挤的人潮里,身形清瘦,脊背绷得笔直,却透著一股藏不住的侷促与生涩。
  他背上驮著一只洗得发白的黑色双肩包,包边角早已磨得起毛,拉链处还留著大一那年不小心划破的细小裂痕,被他简单缝补过,针脚粗糙突兀。右手拎著一只深灰色帆布行李箱,箱体边角磨损严重,漆面斑驳脱落,这是他高考结束后,家里咬牙给他买的行李箱,四年时间,陪著他往返家乡与江城,走过无数趟路途。硬塑料材质的轮子碾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滚动时发出沉闷单调的咕嚕声,节奏缓慢,像是在低声诉说著少年平淡又窘迫的青春。
  他身上穿著一件极简的纯白色短袖棉质t恤,衣摆微微泛白,领口鬆弛变形,是穿了一整个夏天的旧衣服。下身搭配一条黑色休閒长裤,布料粗糙不透气,在闷热的天气里闷得大腿发黏。脚上是一双经典的小白鞋,鞋边早已泛黄,洗不乾净的黑渍嵌在纹路里,是常年奔波留下的痕跡。一身朴素廉价的穿搭,混在人潮里毫不起眼,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散落在这座喧囂的城市站台。
  身旁的林月,安静得像是游离在这片嘈杂之外。
  少女身形纤细,留著一头柔顺黑亮的长直发,发尾自然內扣,没有烫染的修饰,乾净纯粹。她简单將头髮扎成低马尾,细碎的刘海贴在光洁的额头,几缕碎发垂在脖颈旁,温柔又温婉。身上穿著一条浅杏色碎花长裙,裙摆长度恰好落在膝盖下方,轻薄透气的面料隨著微风轻轻晃动,素雅的花色简约大方,衬得她皮肤白皙通透。她的行李格外简单,只有一只小巧的米色拉杆行李箱,箱体乾净整洁,没有一丝划痕,和钱子睿破旧的行李箱形成了刺眼又无声的对比。
  明明站在同一片燥热的站台,两人之间却像是隔著一层无形的薄膜。她乾净清冷,像是温室里精心养护的花;而他粗糙侷促,像是路边野蛮生长的野草。
  这一年,他们二十二岁。刚刚挥手告別位於省城江城的大学校园,四年青春,转瞬落幕。
  两人的缘分起始於大二秋天的社团招新。彼时秋风和煦,梧桐叶落满校园主干道,各类社团摆摊纳新,热闹非凡。钱子睿出於课余时间打发空閒的想法,报名加入校级文学社团,而林月是社团里为数不多的文静女生,性格温柔,热爱文字。初次见面,两人只是简单点头问好,没有多余的交集。彼时的钱子睿,自卑內敛,不善言辞,出身农村的他,骨子里带著无法抹去的怯懦,不敢主动靠近乾净耀眼的林月;而林月性子慢热,待人温和却有距离感,从不主动与人深交。
  真正的熟络,始於社团组织的读书交流会。两人被隨机分到同一小组,一起討论书籍、撰写心得。漫长的相处里,他们慢慢试探、慢慢靠近,从陌生到熟悉,从客套寒暄到无话不谈。他们会在晚自习后沿著校园湖边慢慢散步,会在周末一起去图书馆静坐看书,会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互相陪伴安慰。那段曖昧拉扯的时光,温柔又绵长,像秋日的晚风,轻柔地拂过两人的青春。
  直到大三下学期,万物復甦,春暖花开,校园里的樱花肆意盛放,粉白的花瓣铺满林间小道。在一个晚风温柔的夜晚,两人並肩坐在操场看台,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浪漫昂贵的礼物,只有几句真诚直白的心里话,简简单单,便確定了恋爱关係。
  没有狗血曲折的波折,没有轰轰烈烈的热恋,他们的爱情平淡得像一杯温水。自习室里並肩刷题,昏黄檯灯下共享一副耳机;傍晚操场牵手漫步,任由晚风拂去学业的疲惫;深夜校门口的小吃摊,分食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油粉;周末挤在拥挤的公交上,穿梭在江城的大街小巷。平凡细碎的日常,拼凑出两人最纯粹美好的校园爱恋,安稳又热烈,温柔且坚定。
  那时的他们,以为爱意可以抵过世间所有艰难,以为只要彼此相守,就没有跨不过的鸿沟。年少的爱意纯粹又莽撞,从来不会考量家境的悬殊、地域的阻隔、职业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