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万千大神,从这一章开始。
《盡餘生(親骨兄妹,純愛無H)》由羽璇创作,讲述:大曜公主夏子甯,膚白如雪,明眸如星,自幼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太子夏子宸冷清矜貴,氣..
序章-她可是你的親妹妹!
窗外丝竹悠扬,笙歌繚绕,喜庆氛围覆满整座。殿阁之间,鼓乐喧闐,笑语不绝,人人沉浸在帝后大婚的喜庆盛事之中。
三日连欢,宫宴接踵,一场比一场盛大,华美得令人目眩。
然而这股热闹,却止步于西北隅的一扇宫门之外。
懿和宫内寂然无声,彷彿欢乐自人间抽离出去,独留一片灰白的冷寂。
殿中的小佛堂里,窗扇微敞,一束阳光斜落,照见空中浮尘如碎雪般飘舞,在静默中愈显荒凉。
蒲团之上,太后双膝跪坐,身形削瘦,低垂着头颅。
她指尖捻动念珠,念珠相触发出「嗒、嗒」声,节奏单调而沉闷,犹如沉入水底的心跳,一下、一下,压得人胸口发紧。
侍女秋蓉垂手立于一旁,屏息静立,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佛珠在太后指间流转,滴答声犹如山寺漏刻,忽然,珠声微顿。
「这是第三天了吧。」
太后声音低哑,彷彿沉积于胸中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秋蓉立刻上前一步,柔声答道,「啟稟太后,已是第三日了。」
太后眸光一冷,唇边溢出一声冷哼,「孽子!做出那等有辱皇族脸面的事,竟还敢张灯结綵、广邀宾客,是生怕天下人不知他行径如何不堪吗!」
秋蓉闻言垂首,知晓其中隐情,不便多言,只得婉声相劝,「太后,陛下行事,应是深思熟虑而行。您还是保重身子为要啊。」
「保重身子?」太后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刺骨,「哀家若真气坏了,有何要紧?倒是与先帝早些相聚,省得再看见这场闹剧!」
话音未落,她猛然一掷,佛珠应声坠地,在地砖上滚出长串闷响,「若不是哀家心中还掛念着女儿……」
说到此,声音一颤,馀下话语再难出口。
秋蓉抬眼,望见太后憔悴的面色与眼底的血丝,只觉鼻尖阵阵发酸。
她自小服侍主子到现在,从未见她如此颓然。
「太后娘娘万万不可说这样的话!」她跪地后退半步,语声带哽,「您若有个万一,我们这些奴才无所依靠不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更是指望着您啊。」
太后听至此处,目光微动,落在秋蓉泛红的眼眶上,胸中鬱气缓缓散去几分。
她抬手按住秋蓉的手背,长叹一声,「唉,也罢。扶哀家起来罢。」
「是。」
秋蓉立刻起身,双手稳稳扶住太后臂膀,将她小心搀起。
正此时,殿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宫女匆匆入内,跪地回稟:
「啟稟太后,皇帝陛下已至殿外,正在外间候着。」
秋蓉心头一震,忍不住抬眸看向太后。
她担忧太后会再度拒见,谁料太后面无波澜,只淡淡道,「哀家去正殿,让陛下过去。」
秋蓉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可心弦方落,又因接下来的母子相见而重新绷紧——太后已连续三日不肯召见陛下了。
想当初,太后与皇子皇女们感情深厚,如今竟至于此。
真若撕裂开来,不知将至母子情分于何地……
「是。」
秋蓉应声,随即扶着太后起身,与眾人转往正殿。
......
一.文房四寶
时间回到数年前,那是公主殿下初入书院的第一日。
云宁宫内,清晨的空气凉意漫漫。
侍女们手捧铜盆、面帕与香膏,恭恭敬敬立于殿门之外,垂首屏息,正等着殿内传唤,好伺候公主殿下起身梳洗。
殿内帘幕半垂,晨曦如薄纱般自窗櫺洒落,落在床上的少女身影上。
乌黑长发如丝绸般散在枕边,几缕轻贴在她翘挺的鼻尖,随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眉形秀长,睫毛卷翘,肌肤白皙如玉,透着晨光微微发亮。小巧的嘴唇微微翘起,天生带着淡淡的粉色,如初绽的花瓣,让人一见便心生怜爱。
整个人静静躺着,就是一幅美丽的画卷。
可如此美景,却不得不被人唤醒——只因今日,是公主殿下入书院的第一日。
青萝立于床前,见时辰已至,无奈之下只得轻声唤道,「殿下、殿下该起了。今日可是啟程上书院的日子呢。」
「唔……」
公主夏子宁纤长的羽睫眨了眨,嘴里咕噥了几声,翻过身又几欲睡去。
见公主这赖皮的模样,青箩哭笑不得,遂道,「二皇子殿下已在外间等您许久,之后您还得去向皇后娘娘请安呢!再不起可真要迟到了。」
话音刚落,夏子宁一听见二皇子三个字,立即像被针刺了一下般猛地坐起,睡意瞬间消失殆尽,眼中满是慌乱。
「什么!二哥哥来了?糟了糟了,快快快!快帮我梳妆,不然他肯定要——」
她话说一半,只听「砰」一声,卧房门已被推开。
夏子煜大步而入,身着白蓝交映的长袍,腰间束着玄色玉带,长发以紫金冠高束,一身英气尽显,又透着几分自在不羈。
他桃花眼一弯,语气极是张扬,「宁宁,你终于肯起了?哥哥在外等得花儿都谢了!」
夏子宁跳下床,一边趿鞋一边气恼地推他,「我这不是起来了吗!二哥哥你怎么又闯我房里!就不能敲门吗!」
夏子煜稳如泰山,任由她推搡,还故作受委屈状,「我这是操心你。谁叫你一睡就睡没了人?在外请人喊了老半天,瞧你都不醒,身为兄长,便只能进来查看了啊。」
「我哪睡这么熟啊……你这人真是!」她气闷地瞪了他一眼,「哼,算了,懒得跟你吵。」
夏子宁眼见推他不动,只得气喘吁吁地放弃挣扎,乖乖在妆前坐下。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水、上妆、梳发,忙得井然有序。
夏子煜则端坐一旁,手支着下巴,一脸悠哉地看着妹妹梳妆打扮,眉梢眼角满是藏不住的宠溺。
好一会后,夏子宁才终于梳妆完毕。
一袭杏黄与白纱交织的上襦,衣上绣有淡白花朵与翠绿枝叶,下裙嫩绿与杏黄相间,层层叠落。腰间束以浅绿丝带,系着花饰与垂坠流苏,点缀得恰到好处。
她发梳双鬟髻,以鹅黄细带缠绕固定,几朵米珠丁花点缀其间,细带垂落肩际,轻柔若柳。
为免过于素淡,又加上一支鎏金蝴蝶银簪,簪尾垂着细小珠串,随步轻摇,似有轻蝶栖于青丝间,衬得她眉目灵动可爱。
她方一起身,夏子煜也随之站起。
见她要转身,他下意识伸手去揉她的头,却被她轻巧一闪。
他失笑道,「你这装扮,会不会太素了些?」
夏子宁摸了摸发簪,歪头答道,「不会啊。而且父皇说过,崇礼书院不论身份尊卑,一律平等。若穿得太过华丽,岂不失了规矩?」
夏子煜听后忍不住点头,神情颇为讚许,「说得好,不愧是我妹妹。」
夏子宁挺了挺胸,微带得意,「那当然。」
两人正要迈出殿门,青箩便匆匆追上,手捧披风行礼道,「殿下,春寒料峭,当心风寒。奴婢替您披上吧。」
话音刚落,夏子煜已伸手接过披风替夏子宁披好,动作自然地像理所当然一般。
「好啦,走吧,去向母后请安。」
「嗯。」
两人离开云宁宫,沿着御道前往皇后所居的昭华宫。
......
此时,昭华宫偏殿内,皇后萧氏已端坐于饭案之前,静候多时。
她一身素雅宫装,气质端凝,眉眼间自有一股从容与威仪。
二.這紙,妳還沒撿呢
用过早膳后,两人便啟程前往崇礼书院。
崇礼书院坐落于京城北郊,依山而建,南望皇城、北临云河,距离皇城约半个时辰的车程。
马车缓缓行驶,车内铺着软垫,窗外的晨光斜斜洒入。
夏子煜与夏子宁同坐一侧。
一上车,夏子煜便自顾自地讲起书院里的各种趣事,语气神采飞扬,而夏子宁则靠在他肩上,百无聊赖地听着。
车轮踢踏作响,街景悠悠掠过,车身轻晃,宛如摇篮。
她的眼皮渐渐发沉,思绪也随之飘远。
耳边,夏子煜的声音像被裹进薄雾里,只馀下断断续续的几句——
「……总之,你哥我在书院也算出了名的,有什么事儘管来找哥哥就好,知道不?」
等了一会儿,见她毫无反应,夏子煜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喂,听到了没有?我说,有事记得找哥哥啊!」
「啊?什么?」夏子宁惊醒过来,揉揉眼睛,一脸茫然,「你是说策论、诗词、经义那些不会的,也能找你吗?」
夏子煜咳了一声,神色微窘,耳尖泛红,「咳……这种的话,还是找太子皇兄更稳妥些。」
他很明白自己几斤几两的。
夏子宁眨了眨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不愧是相处了十几年的兄妹,熟悉她的夏子煜立刻察觉不对,瞪眼作势,「好啊!你竟敢打趣你二哥哥!」
他做势要挠她。
「哎哟,好啦好啦,二哥我错了,哈哈哈——」夏子宁边笑边闪,笑声在车厢里明朗回盪。
兄妹斗闹间,马车的速度渐缓。
车帘外,书院巍然的朱门已映入眼帘。
「到了。」夏子煜掀开帘子,笑道。
阳光正好,两人的身影被照得明亮而温暖。
马车停下,夏子煜的随侍少阳自前头座驾下来,为他们开车门,迎他们下马。
「下来吧,小心点。」
夏子煜扶着夏子宁的手让她缓缓下马。
两人併肩走进书院,沿着一条笔直的青白石道缓缓前行。道旁修竹成群,风拂过时,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随着深入,两侧庭院错落有致,屋宇飞檐翘角,丹楹刻梁,却不显华奢。院中栽着数种花草,花影洒落石阶,伴着淡淡墨香,静謐而雅緻。
直至走到一座半开的讲堂前,淡淡书墨香瀰漫而出,三三两两的女子正坐于案前,低声谈笑。
「到了,这里便是女院。」夏子煜道。
「哦。」夏子宁点点头,目光好奇地望向殿内。
见妹妹有些出神的模样,夏子煜失笑,抬手曲指在她额前轻敲了一下,「好啦,上课时辰快到了,快进去吧。二哥中午再来找你。」
「好。」
夏子宁应声,也不留恋,提起衣襬便转身进入讲堂。
夏子煜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后,这才往另一边的男院而去。
......
三.太子初現
少女脚步一顿,正打算若无其事地离开。
听到这话,她眉梢微挑,回头看向夏子宁,语气带着明显不耐。
「你又是谁啊?凭什么——」
她话还没说完,顾兰茵吓得立刻小声提醒:
「李姑娘……这位是公主殿下。」
李珮音怔住,整个人定在当场。
她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下一秒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顶撞了谁。
她连忙收敛神色,面色仓促地弯身行礼,「臣女李珮音,方才失礼……请殿下恕罪。」
夏子宁并未立刻回话,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本可置身事外,可一来,那女子的态度实在让人不悦;二来,她素来便不喜仗势欺人之人。
所以她阻止了。
有那么一瞬,李珮音几乎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压力。
良久,夏子宁才缓缓开口:
「既知失礼,便从捡起这纸开始吧。」
语气平静,话语普通,却让人无从反驳。
李珮音咬了咬唇,只得俯身将课表拾起。
那一刻,整个讲堂彷彿都静了几分。
顾兰茵微微侧头,看向夏子宁,眼底掠过一丝惊讶——殿下看似柔和亲善,却教人不敢怠慢。
小小的插曲就此落下。
待眾人重新落座,讲堂也恢復了先前的秩序。
今日上午所上的,是由前礼部尚书——韩夫子主讲的礼学课。
韩夫子素性端肃,治学一板一眼,尤重规矩礼节,加之所授内容为《礼记》与各式、士族礼仪,更是半分怠忽不得。
讲堂内气氛自然拘谨许多,连窃语声都消散无踪。
好不容易撑到午休时分,原本昏昏欲睡的眾人终于回了神。
随着夫子离去,整座讲堂瞬间活了过来,笑语、交谈声,交织成一片,比起刚才的肃静,简直像换了个天地。
夏子宁与顾兰茵正收拾案上物品时,只见有人款步走来。
是李珮音。
她脸上掛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止大方,彬彬有礼地向夏子宁行了一礼。
「午膳时分将至,殿下可有安排?若不嫌弃,不知殿下可愿移步与臣女同席?」
她停了一下,语调不疾不徐,看似随意,却又透着暗藏的炫耀,「书院膳堂虽也丰盛,可到底不及自家。」
「家母特命厨娘每日送来,菜色还算精细。若殿下肯赏光,臣女也好回去与家母说一声,说今日得了殿下的恩情呢。」
顾兰茵侧眼瞥见,心下微动。
她很清楚李珮音此举,不过是想藉机与殿下亲近,拉拢关係。
夏子宁当然也听出她话中的弦外之音,本想婉拒,才刚要开口,讲堂中忽然掀起一阵骚动。
有女学子低声惊呼:
「哎,你们快看!是太子殿下!」
「啊!真的是耶!哇,太子殿下怎么这么好看阿......」
「唔,后面跟着的那位……是二皇子吧?」
低语声逐渐扩散,不少人纷纷起身望向门口。
四.湖風餘語
书院中设有一处专供学子歇息用膳的斋舍,分为男院的【清远斋】与女院的【静棠斋】。
两处皆以素雅木色为主,窗边种着嫩竹与清香小花,摆设简朴却极为清静舒适,与书院气韵相契。
而在斋舍临湖的一座小亭中,夏子宸三人正于亭内午憩。
湖风轻拂,水光粼粼,气氛静謐悠然。
三人的侍从们正忙着将各式佳餚摆上石桌:清蒸鱸鱼、笋丝炒肉、白玉豆腐、桂花糯鸡、嫩黄小卷饼……每一道皆色香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夏子宸先动了筷,夹起一块细嫩的鱸鱼肉放入夏子宁的碗中,语气柔和无比,「宁宁喜欢的,先吃。」
夏子煜不甘落后,立刻夹了笋丝炒肉放进同一个碗里,「这个也不错,味儿香,你嚐嚐。」
夏子宁低头一看,原本空空的碗已堆满一半,活像被强行餵养的小兔子,她顿时哭笑不得,只好乖乖道谢。
「谢谢哥哥们,你们也吃呀。」
她一笑,两位皇子也跟着笑了,原本沉稳的太子眼底都带上了几分柔意,夏子煜也满脸得意。
三人这才各自动筷。
待用膳完毕,侍从们将碗盘收走,又替三人换上刚泡好的冻顶乌龙。茶香清润,随湖风散开,添了几分间适与恬静。
「......哦,所以太子哥哥现在就任崇礼书院的监学囉?」
夏子宁正捧着茶盏喝得舒服。
夏子宸这才淡声道出自己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嗯,从今日起,我会不时过来巡视授课、旁听课务。」
「这样啊……」
夏子宁眼睫微垂,心里瞬间烦恼无比。
糟了。
若太子哥哥在,她今后肯定不能太混了。
夏子宸侧眸瞥见她的神情,语气不紧不慢。
「怎么?宁宁不喜欢哥哥来吗?」
夏子宁立刻坐直,摇头如拨浪鼓,「不会不会!我当然喜欢!」
「皇兄,我看她是担心自己没法偷懒了吧。」夏子煜在旁边慢悠悠补刀。
夏子宁气得瞪他,「我看二哥更该害怕吧!」
「切!本皇子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好怕的!」夏子煜一副坦荡荡的模样。
夏子宁无言。
「……谁信啊。」
夏子宸看两人吵得热闹,终于轻轻敲了敲桌面,「行了,瞧你们两个闹的。」
在太子那股不动声色的威压之下,兄妹俩终于收敛了斗嘴的气势。
夏子宸捧起茶盏,抿了口热茶后,才侧头望向夏子宁,语气温和。
「所以,宁宁,今日第一堂课,感觉如何?」
夏子宁听见哥哥问起,立刻兴致高昂地将早上遇到的事情——从那张掉落的课表、李珮音的举止,再到自己如何开口制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说的高兴,却没注意到当夏子宸听到有人挑衅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事情就是这样。」说完,她还不放心地拉了拉夏子宸的袖子,抬头问,「太子哥哥,我这样做没问题吧?」
夏子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神情温和。
「宁宁做得很好,没失礼,也没逾矩。你只是让她捡起自己掉的东西,这是提醒礼数,算不得什么。」
「对啊。」夏子煜立刻点头,「换我可没这份耐性。她运气好,遇的是你不是我,不然她可惨了。」
五.習花之道
片刻后,夏子煜忽地想起什么,「哦,对了,那李珮音……是李珮芷的妹妹吧?」
李珮芷,那个前几年在书院里名声极响、美貌出眾的女子。
她琴棋书画皆擅,举止清贵,冷傲自持,与太子气质相当,一度是书院里最受关注的“太子追慕者”。
夏子煜斜眼笑道,用手肘撞了撞太子,「她可追你追得紧呢。怎么,看来现在还没死心?」
太子闻言只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水,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她做什么,是她的事。」
语气轻平得像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
「与我无关。」
午间时分,静棠斋内安静许多,午后阳光透过窗櫺洒落。
仕女杏依替夏子宁铺好薄被,还贴心地放了个安神的小香囊在枕旁,低声提醒。
「殿下,稍歇片刻便好,莫睡得太沉了。」
「嗯,我知道……」
夏子宁含糊回应,话未说完便已枕着手臂睡去。
未时将到,书院鐘声悠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寧静。
夏子宁伸了个懒腰,让杏依替她理好衣襟与发丝后,便重新回到女院讲堂。
下午的课程是花艺课——八雅之一的「插花」。
授课者不是宫中女官,而是京中首屈一指的花艺名家:芸芳斋主——芸娘。
芸芳斋掌管宫宴供花、册封大典、宫妃寿宴等所有皇家用花,甚凡京中的体面人家,也几乎都有摆设她的作品。
她不仅技艺精湛,还在坊间开设花课、于艺廊展出作品,可谓名动京城,一位难求。
如今,她被册为崇礼书院花艺讲师,足见皇家对花道之重视。
芸娘立于讲案前,眉目带笑,一身月白色交领绣百合衣裙,清雅素丽。
发间仅簪一支银丝花簪,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悠然花香飘散,连动作都暗藏韵致。
见眾人落座,她先不急着开讲,而是含笑扫视全场,待气息静定,方缓缓开口:
「花艺,讲求的是形、色、意、境。」
她抬手拾起桌上枝条,动作自然优雅。
「形,是花之姿;色,是花之韵;意,是花之心;境——才是最难,也最能见人学养之处。置花者,不只选花,更是在营造天地。」
她语气温柔清亮,在讲堂中回盪。
「插花并非将花插入瓶中那样简单,而是借花寄意、借景述情。或清疏如远山孤雪,或浓艳如满庭芳华——皆可成景,只看你要说的,是什么话。」
讲堂中顿时静了几分,连原本窃窃私语的几位少女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芸娘微微笑着,「诸位姑娘多出身高门,插花必定不是生疏之事。」
语气不轻不重,可接着话锋一转,「然而,会插花与懂花,是两回事。」
她抬手取出三枝海棠,指尖捻住枝条,姿态自然。
「插花之法,最先讲『三位』——主花、次花、衬材。」
「主花,是整景的神与眼,是这一瓶里最先被看见的意象;次花,是陪衬主花、补足层次,像配角,但不能喧宾夺主; 衬材,多为枝叶、草木,用以调气、补形,使景不空、不滞。」
她一面讲,一面随手修枝、裁角、去叶,只几笔动作,原本散乱的花材已初具章法。
她将海棠置于瓶中,仅一朵立高,馀二略低,角度疏朗。
六.口舌
芸娘话才说完,眾人便齐刷刷望去。
被指出问题的,是位英气十足的姑娘。
陆昭仪英气地丹凤眼微微眯起,正苦恼地挠着头。
「全是草也不错呀,这样挺好,看着有生机。」
芸娘失笑地看着那满瓶草丛,并未立刻责备,只问,「你觉得好,是因为它们『有生机』,对吗?」
陆昭仪点头如捣蒜,「对!绿油油的,看着就很精神。」
芸娘含笑,从陆昭仪的动作及姿态中,她能推断出她应是武将家庭出身,个性带着武将世家中天生的豪迈与不拘小节。
她略想了想,便知晓该如何与她说明。
她点了点头,先是赞同她的观点,「生机确实可贵。但插花,不只是把有生命的东西放进瓶里,而是让生命力被看见。」
她指了指那朵被草堆埋得几乎看不见的山茶,语气温柔地引导道:
「这朵花,就像一位有才能的主将,被一群士兵团团围着谁还认得他?」
陆昭仪一愣,随即眼神一亮,彷彿立刻领悟,「……主将得站在阵前,才能号令全军?」
芸娘轻轻一笑,点头。
「正是。叶、草、藤,都能成阵、护势、衬景,但主花要立得住,眾材才有依归。」
「你的眼光不错,只是忘了谁才该站在阵中最前。」
陆昭仪忽然表情一正,像听懂战场调度般豁然开朗,竟一本正经起身行礼。
「受教了!之后我一定让『主将』站得最前!」
芸娘一愣,然后笑得更深。
「很好。但……不必行如此大礼的。」
眾人忍不住笑出声,就连陆昭仪都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经过这一番插花示范与小插曲后,讲堂内的氛围比先前更了许多。
芸娘说话柔和不失分寸,指导时既不苛、不冷,又能因材施教,让每位学子在被纠正时仍感受到被尊重。
眾人皆暗生敬意——难怪她在京中名声如此之盛,连皇宫典仪用花都离不开她。
在芸娘循循引导下,原本拘谨的少女们渐渐放开拘束,课堂间笑声与轻语交错,学得更加起劲。
而在女子讲堂外的游廊下,夏子宸负手而立,静静望着堂中某个身影。
阳光斜落,映在夏子宁微垂的睫羽与白皙侧顏上,她正低头整理花枝,神情专注柔和,鬓旁一缕发丝被微风轻轻拂起。
那画面乾净、静美,像被光晕晕开的水墨。
夏子宸并未出声,也无意打扰,只是安静看着,唇边不自觉带上柔和的弧度。
那不是殿堂之上对百官的冷意目光,而是极少、极轻,只有面对妹妹时才会出现的温度。
一旁的侍从仲羽看了半晌,忍不住在心底叹气。
只要与公主殿下有关,太子殿下从来不是别人眼中的清冷冰霜。
旁人求他一句话难如登天,但只要是公主殿下,哪怕只是整理花枝,他都能静候一盏茶的时间,目光半寸都不移开。
如此反差,若传出去,京中少女恐怕得心碎一片。
七.初牽
下学后的书院门口车辆云集,其中,最外侧那辆墨底金纹的马车一眼便最惹目。
车身以深玄木漆製成,边饰细金云纹,四角皆垂着白玉珠串,随风微晃,轻轻触碰时发出细微清声。
车前并列三匹纯色好马,同步立于原处,车旁还立着四名黑甲侍卫,刀未出鞘,气势却足以让旁人不自觉让路。
夏子宁从书院门口走出,环视四周,并未见到属于自己的马车。
正疑惑间——一隻修长玉白、骨节分明的手,自最外侧那辆玄色马车的帘后探出。
帘角被人轻轻拨开,露出一张熟悉而俊美绝伦的面容。
是太子哥哥。
「宁宁,上来。」
夏子宁眼睛一亮,立刻带着杏依快步走向马车。
仲羽已在一旁俯身开门,恭敬道,「公主殿下,请。」
马车内宽敞明洁,并非外头所见的沉冷气势,反倒多了几分细緻与安适。
车内一角置着双兽耳衔环的小巧香炉,炉中正燃着夏子宁最喜爱的百合清香。
桌上铜灯温着细火,旁边备着瓷盏与糕点,甚至连她偏好的茉莉花茶也已泡好,静待入口。
夏子宸安然坐于马车中间,微笑地看着在他身旁落座的夏子宁。
他执起茶壶,添了盏茶后递给她。
「先喝口茶缓缓。」
声音温润轻柔。
夏子宁接过茶抿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太子哥哥是在这等我的吗?」
「嗯。」
「难怪我没看到马车……」
「我让他们先走了。」
夏子宁哦了一声点点头,接着掀起帘子往外东张西望。
夏子宸则在旁手撑着额角,笑望着她。
那笑意不深,却让原本清冷的气质添了几分慵懒与俊逸,眉眼微弯,竟有几分惑人。
「在找什么呢?」他语气温和。
「二哥呀!他怎么还没出来?都过一炷香啦!」
「哦,他啊。」太子淡淡地道,「今日经义没背好,被柳夫子留下了。」
「啊?」夏子宁瞪大眼,惊讶得直眨眼,「原来真的会被留堂呀!」
先前二哥说过这事,她还以为是他故意吓唬她的……
夏子宸见她瞠目结舌的模样,忍不住失笑,还以为她是担心弟弟,遂开口安慰道,「宁宁放心,他待会就出来了。」
半分没想到她是在替自己紧张。
话音未落,书院门口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夏子煜垂着头走出,神情萎靡,桃花眼没了神采,右手藏在袖中还微微发颤。
「二哥!这里!」
夏子宁一见,立刻探出身衝他挥手。
夏子煜抬眼一看,只见帘后的夏子宁笑得明亮,眉眼弯成月牙,唇角的小酒窝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那一刻,他原本无神的眼眸都亮了起来,彷彿只要看到心爱的妹妹,连罚抄的酸痛都不算什么了。
「宁宁!」
「二哥!快上来!」
八.唯一
接着,她的哭声渐渐止歇,反而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那笑极浅,却将整个夜色都轻轻暖了。
他当时便想,若她能一直在他眼前,像这样无忧无虑地笑着——
那他,便愿倾尽此生,去护着这份笑意长存。
自那以后,他便常亲自去看她的妹妹。
妹妹爱哭,也总爱抓着他的手指不放,随着年岁渐长,愈发黏人。
冬日里,她会跑来他宫中,窝进他房中的床被里,笑嘻嘻道,「我帮哥哥暖被子,这样哥哥就不冷了!」儘管那床铺早已被侍女用银丝炭火温过一遍。
他从不责怪她这般撒娇,反而会小心地护着她,生怕她一个翻身滚落床下。
她的黑发柔顺,时常会自己拿着梳子来找他,说想让哥哥帮忙梳头。
他也不会拒绝,接过发梳便一下一下,细细替她理顺。
幼时的她性子活泼,总爱在御花园里东奔西跑,弄得满手泥污。
而他会取了帕子,耐心地替她擦乾净那双小手。
皇后曾笑他过于细心,他却不以为意,始终亲手替她擦拭,从未假他人之手。
自那时起,这习惯便留下来了。
无论她多大,只要她出门归来,他总会早早准备好温水与巾帕,彷彿这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夏子宁被他握着双手,看着太子哥哥认真的模样,她忍不住低声笑了,「太子哥哥,我都长大啦!」
夏子宸微微垂眸,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一寸寸透入指尖,缓缓窜进他的心房。
他垂眼轻声道,语气低柔间带着一丝说不出口的情意:
「我知你长大了……但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是他最心爱的妹妹,也......是他的执念。
话音刚落,夏子宸便放下湿巾,将桌上摆着的糖蒸酥酪及一小块桂花糖糕推到她面前。
「好了,吃吧。」
「哇!」夏子宁睁大眼睛,看见自己喜爱的吃食,立即欢欣鼓舞地吃了起来,活脱脱像个可爱的小仓鼠。
而夏子宸便在一旁静静地望着她。
「吃慢点,别噎着了。」
夏子宸语气温柔,又顺手再替她添了盏茶。
过了好一会儿,待夏子宁吃完后,两人间聊起来。
谈到下午的花艺课,夏子宁眼睛亮亮的,她边说边笑,语气里满是崇拜与惊叹。
「那位芸夫子可真是厉害!她不过随手插花、剪枝,那花儿的姿态就完全不同了,光是放在那儿,就让人移不开眼呢。」甚至比母后还要厉害许多!
夏子宸闻言,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芸芳斋的芸娘,确实有本事。若非如此,又怎能得皇室信任,掌管宫中用花?祭典、册封、礼仪,无一不与她有关。」
他语气平静,却能听出其中隐约的讚许。
「我记得,哥哥宫中好像也摆有芸夫子的花景?」夏子宁歪着头,努力回想。
她依稀记得——那是在太子哥哥书房的窗几上。
九.月落一隅
回宫后,天色渐暗,宫中却灯火通明如白昼。
马车先载兄妹二人回了东宫更衣歇息,随后再一同前往昭华宫与皇后共进膳食。
经守卫通传,两人刚走近门口,便听见殿内皇帝与夏子煜的朗声说笑,皇后轻柔的笑语点缀其间。
「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夏子宁与夏子宸一同向皇帝与皇后请安。
「起来吧。」
皇帝挥手,俊朗的眉眼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夏子宁才刚起身,便立刻轻快地小跑两步坐到皇帝身侧,抱着他的手臂像黏着的小奶猫般轻蹭,软糯的声音甜得能化开。
「父皇——」
皇帝失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宁儿又来撒娇。」
他子嗣不多,眼前这个又是最小的掌上明珠,自小生得冰雪可爱,又亲近他得很,不像儿子们那般拘束。
她一撒娇,他的心便要化了。
「嘿嘿,才一个早上没见着父皇,女儿便觉如隔三秋呢。」夏子宁笑嘻嘻地道。
皇帝被她这话逗乐,「你啊,最会说好听话。」
皇后在一旁也笑着摇头,眼底满是宠爱。
皇帝啜了口茶,嘴角却依旧忍不住上扬,「听子煜说,朕与太子都送了副文房四宝给你?」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子一眼,「倒是子宸与朕心意相通。」
夏子宸神色沉稳地頷首,「可见儿臣与父皇心有灵犀。」
「可不是嘛,的确是一对父子。」皇后在一旁笑着附和。
「宁儿可用得顺手?」皇帝问。
夏子宁眼睛眨了眨,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今日礼学课……她好像……没写几个字。
为免露馅,她立刻撇开视线,小小声地咕噥,「还……还行啦……」
她本想装傻,可坐对面的夏子煜却看得清清楚楚,立刻露出「我抓到你了」的表情。
他眉眼一挑,忽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父皇,我看她字应该都没写几个喔。」
「……」
夏子宁瞠目结舌地看向他。
哇!二哥不讲武德啊!
这就把她给卖了?还是不是哥哥啊!
她瞇起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
岂料夏子煜竟无视她那兇狠无比的目光,甚至还故意开玩笑地提议道:
「要不这样,吃完饭,宁宁来帮哥哥抄经义如何?哥哥今日手酸得可厉害了——」
夏子宁脸都变色,正要大声拒绝时,太子却忽然开口了:
「子煜,此言不妥。」
眾人皆看向他。
夏子宸神情冷静,语速不急不徐,他正色道,「既是夫子责罚,怎可假手于人?若人人都这般,那处罚还有何意义?」
皇帝与皇后闻言都忍不住点头,眼底尽是满意与欣慰。
夏子宁也抬头仰望太子哥哥……那眼神又亮又崇拜。
太子哥哥太可靠了!
然而下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