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万千大神,从这一章开始。
夏子宸看向她,语气依旧温和淡定,「不过,宁宁的字,是该练练。」
「我建议,让她抄写诗经吧。」
「……」
蛤?
夏子宁傻眼。
这哥哥还是不是亲的了!
......
十.暗試
一时间,廊道沉寂得只剩风声掠过簷角。
李珮音说到此处,刻意停了停,眼底亮起一抹藏不住的光。
「殿下他呀,果真如传闻般风姿无双,气度极雅。」
她语气愈说愈低柔,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画面,「那样的神情……就算只是远远看着,也会让人忍不住心生敬佩,又……很难移开眼呢。」
她的笑意微微勾起,带点隐晦的试探,也带着几分自鸣得意。
她偏头看向前方那抹背影,轻声道:
「姊姊觉得呢?」
李珮芷回望她,神色如寒月一般冰冷。
只见她眉梢轻挑,好似一瞬间就将李珮音的心思看得一乾二净。
她没有惊讶,也无激烈情绪,只淡淡地道了句「是么?」便转身离去。
李珮音静立在摇曳的灯火下,望着姊姊的背影远去。
侍女忍冬在旁犹豫片刻,终于低声问道:
「小姐……你说,大小姐她……可会中计?」
她自小伺候李珮音,最清楚小姐心里的不甘与委屈。
小姐越是笑得乖巧、越是语气温柔,背后往往越带着针。
方才那番话,她一听便知是特意说给大小姐听的。
果然,李珮音冷笑一声,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幸灾乐祸,「相信我,她啊,只是在故作清高。」她抬眼,「可内心却比谁都着急呢。」
「你就等着瞧吧。」
风掠过庭院,灯影晃动,将她的背影拉得好长、好长,像被扭曲了一般。
......
另一头,如李珮音所料。
回到房中的李珮芷一踏进门,脸色便沉了下来。
原本在家人面前维持的那份云淡风轻,就像被风吹散似的,一寸寸的裂开。
她坐到黄花梨木的妆台前,沉默如冰。
春云在旁小心替她卸下发簪与珠翠,一件件收进发匣。
乌发如瀑散落,光滑冷白的脸映在铜镜里,眉目间阴鬱满佈。
春云察觉情绪,手中拿着把镶玉牙梳,边梳边轻声安慰道:
「小姐莫气坏身子,二小姐脾气便是那样,你越是在意,她越高兴呢。」
李珮芷抬眸锐利地瞪了她一眼,「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在意了!」
「是是是,是奴婢说错话了,您没在意。」春云连声道歉,赶忙换了副口气,「就凭二小姐那德行,怎争得过您呢。」
这下,李珮芷才终于满意地頷首,「你说的不错,只是......」
她微蹙眉头,声音压得极低,「我与殿下同年结业后,便少有他回书院的消息。今日突然现身……定是有什么事。」
语毕,她便向春云吩咐,「你!明日去打听仔细了!」
「是。」
......
接下来几日,夏子宁的书院生活倒也算规律而充实。
大曜国自先帝年间始开风气,推行女子亦可读书入仕之制,至今已有十馀载。
十一.啊聲二重奏
再之后的茶艺课与琴艺课,也还算顺遂。
茶艺课的夫子沉娘子,是位极沉静端庄之人,讲话轻柔而沉稳,恰如她所传授的茶道——讲求「静」。
唯有静,方能平心,才能冲得出一盏好茶。
大曜国内茶艺流派繁多,风格不一。
有推崇精工细作、火候见真章的「煎茶法」,以温火细煮,茶味浓郁且层次丰富。
也有雅趣盎然、注重茶汤浮沫与美感的「点茶法」,程序繁复,技艺讲究。
而最为常见的,则是「瀹茶法」——以沸水直接冲泡,讲求茶叶本味与回甘,主张简约真意,不尚繁饰。
沉娘子所教授的,正是初学者最适宜的「瀹茶法」,虽无需繁复技法,却更考验人的耐性与心境。
对学堂中大多数学子而言,这是头一次正规接触茶艺,自是学得格外专注。
但即便人人都尽力以赴,茶汤煮出的浓淡香涩,还是立见高下。
「我记得瀹茶温度不可太过,你这都滚成这样了还泡下去……难怪茶色发黄。」
李珮音瞥到陆昭仪杯中的茶色,忍不住噗叱一笑。
「发黄也是茶啊,有什么关係?能喝就好。」陆昭仪低头闻了闻杯中的茶香,一副不以为意地样子。
她觉得挺好的啊!
被这么直白的话语反击,李珮音脸上的笑凝了一下,但仍维持端庄姿态,缓缓道:
「茶汤浓香才有韵味,像你这种泡法,怕是连『回甘』两字都达不到吧。」
「哎,那又如何?」陆昭仪不慌不忙,地挽了挽袖子,「倒是有些人啊,自己都不知能否做到,还在这指教人。等会儿夫子评的时候,你再看看是谁的茶香。」
「哼,那自然是我!」
「是吗?输了可别哭啊。」
两人说得温和,声音也不大,但身边人皆已习惯这对冤家的口腔舌战,早已见怪不怪,只在心中默默打赌这回谁佔上风。
至于夏子宁,没有特别出色,但也没失误太多,夫子最后的评语是「水温可再细辨,手法倒是自然」,算是稳稳地站在中上水准。
再来是琴艺课。
琴艺课向来是学堂内最受瞩目的课目之一,而这堂课的授课夫子,更是让学子们倍感期待。
讲席上之人,并非常规教习,而是近年由宫中特聘的年轻名乐师——傅临笙。
傅临笙年约二八,出身乐律世家,自幼通晓音律,演奏风格温雅洒脱,兼之仪容俊朗、谈吐风流,举手投足皆如拂琴而动,儒雅中自带风采。
他来书院讲学不过一载,却早已被眾贵女私下封为「崇礼第一风流先生」。
每逢傅夫子授课,学堂中早早便座无虚席,各个精神抖擞。
可即便如此,这堂课,却无需竞争。
眾人皆知——若说琴艺之最,当属李珮音。她的琴艺便如其名,名为珮音,声亦珮音。
她自幼学琴,指法稳健、情感流畅,每一曲奏来皆情韵俱足,无论技艺或气度皆出类拔萃。
即便是傅临笙,也曾当堂点评道,「珮音姑娘之琴,音转心意,不负其名。」
直到来到女红课,夏子宁这才真正感受到何谓如临大敌。
十二.心疼
夏子宁与陆昭仪闻言,先是面面相覷了一眼,随即同时转头看向顾兰茵。
「你会?」
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语气尽是惊讶。
夏子宁低头看了眼顾兰茵手中的绣绷,针脚长短一致,线面均匀平整。
再看自己那一块……针线歪七扭八,长短不一,还时不时整个斜出去…….跟人家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不对啊,大家不都第一次上女红课吗?
顾兰茵抿唇轻笑,有些靦腆地道,「臣女以前和母亲稍微学过……所以略懂一些。」
「这样啊……」
「嗯。」
顾兰茵点了点头,随即侧过身轻轻挪近,一手扶住夏子宁手中的绣绷,一手轻握她的手腕,耐心地引导她穿针引线。
「对……就是这样,从这里穿过去……收针的时候别急,慢慢来,对……再一次。」
「殿下你看,是不是顺多了?」
的确,只稍稍被这么一带,这次她就没再被针刺到,针脚也稳了许多,竟顺利完成了一行大小均匀、笔直漂亮的针痕。
夏子宁惊呼一声,拿起绣绷对着外边的光线仔细端详——那一排线脚在白帛上如细水流痕般整齐闪亮,简直难以相信是出自她之手。
她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
「哇……我居然真的绣出来了耶!」
她忍不住转头朝顾兰茵投去钦佩的目光,「兰茵你挺厉害的嘛!」
「多谢殿下夸奖。」顾兰茵羞涩一笑。
这时,后面的陆昭仪眼见殿下成功,也把自己的绣绷往前一递,「顾姑娘、顾姑娘,你也快教教我吧!」
「好。」
顾兰茵轻笑一声,便转身朝向陆昭仪,重新拿起她那块绣得东歪西斜的绣布,一边教一边帮忙拉直绣线。
修改后的成果,让陆昭仪大吃一惊,露出与夏子宁几乎一模一样的反应。
「哇!太厉害了!」她眼睛睁大,像刚发现宝藏似的。
她自小跟随父母习武,使惯了刀、枪、剑等各式杀伤力强的兵器,对她来说,使武器就如喝水一样自然。
因此当她看到这小小的银针,当下只觉得肯定不难。
一根银针,能耐她何?
岂知,这银针还真能奈她。
那银针细细小小,不似兵器那般沉手,反而因太轻巧,让她总是无意间刺到自己,再加上她天性豪爽大喇喇,哪顾得了这么多细节?
结果便是,疯狂被针扎。
她那块绣布,与殿下的平针可谓是不分轩輊——
一样的丑。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出声,恰巧与夏子宁对上视线,两人互看几秒,竟同时噗嗤一笑。
「还好有殿下陪臣女一起丢脸啊!」陆昭仪晃了晃脑袋,语气颇为豪气。
夏子宁也笑着轻轻点头,「嗯,本宫倒不算孤单!」
「哈哈哈哈哈!」陆昭仪爽朗大笑,眼角都弯了起来。
殿下人可真是太好了!
竟然一点都没架子!
「哎,殿下跟陆姑娘也真是的......」
顾兰茵看她俩笑得这么开心,忍不住摇了摇头,可嘴角却也止不住地往上。
......
崇礼书院内,监学专属的书房中安静无声,只有偶尔书页翻过时所响起的沙沙声。
正中央的书案两侧上,摆放着两沓整齐叠放的书册。
左侧,是一沓学子们近月来的策论与笔记,有的字跡或清秀工整,或潦草难辨。
太子偶尔翻阅几篇,不时挑出几份评语精闢、思路清明者,眉宇微动,命人记下姓名。
右侧,则是近年书院的课纲修订、人员调任与师资评比册目,纸张边角已有些翻旧。
十三.嘴上功夫
好不容易熬到快要下学,时辰终于将近,夏子宁与陆昭仪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这破女红,真是谁来谁痛苦!
两人正暗自庆幸今日总算熬过,谁知巡堂的蒋姑姑恰巧从她们身旁经过,瞥了眼她们的作品后,忽地脚步一顿。
那一瞬,仿佛连空气都冷了几分。
蒋姑姑眯起眼,视线扫过两人的绣布,神色锐利、眉头微蹙。
那眼神,彷彿能把她们那东歪西斜的针线直接钉进地板。
霎那间,两人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念头:
——完了!
「殿下,陆姑娘。」蒋姑姑叫了他们一声,语速缓慢却不容置喙,「下学后去女学斋,老身再好好与你们,辅导辅导。」
她摇了摇头,看着那两块“惨不忍睹”的针线活,「这针法……不行。」
语毕,蒋姑姑转身继续巡堂,背影坚定无情。
而留在原地的两人,却仿佛天打雷劈,目瞪口呆。
「不是吧……」陆昭仪低声哀鸣。
夏子宁脸都苦了,她摊开手掌,小指头又红又肿,满是细小针痕,疼得她眼角都快泛泪。
「我这手……已经快不行了……」
下学了,讲堂内其他学子陆续离去,个个自如。
只有她们两人,一脸苦哈哈地像是待宰小鸡,准备跟着蒋姑姑进行二轮辅导。
此时,另一侧书案前,李珮音正悠然端坐。
她神色自得,眉宇间尽是胜利者的优越感。
只见她手中的绣绷,针脚笔直、收针整齐,虽比不上顾兰茵那样的标准,却也称得上中规中矩。
她故作轻松地将绣绷翻了翻,轻声与同桌间聊,语气温婉,却句句藏针。
「唉,虽说女红不易……可若一味胡乱下针,就难免得『课后指导』了。」
「雪妍,你我可得警醒着点啊。」
她语气平和,却故意将“课后指导”四字咬得格外清楚。
「是呢,还是珮音你仔细。」被称作雪妍的同桌笑着点了点头。
话音落下,不远处的夏子宁与陆昭仪同时一僵。
虽说李珮音并非直指她们,但那句话针对谁,满堂上下心里都清楚得很。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回,她竟连公主殿下都敢绕进来打趣。
夏子宁侧头瞥了李珮音一眼,忽然笑了。
她歪着头,像是真心疑惑般地朝陆昭仪问道:
「昭仪,本宫问你,嘴上功夫……也算女红的一种吗?」
话音落下,四周微静。
方雪妍一怔,下意识收了笑。
李珮音嘴角的弧度,也在那瞬间僵了一瞬。
陆昭仪「噗哧」一声,险些没笑出声来。
十四.冷言敲打
随着下学时辰临近,夏子宸早已按捺不住心急。书卷翻了几页,却一字未入眼,他终是闔上书本,起身朝女院方向而去。
回廊静静,夕阳斜洒,他步履不疾,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焦躁。
及至女院门前,下学鐘声早已响过,堂内学子陆续散去,他立在堂外,目光自人群中来回搜寻,却不见熟悉的身影,眉头不由微蹙。
他记得明明与宁宁说过,只要他来书院,便一同乘车回宫。
往常她总乖巧守在堂中等他,可今日,人却不见了。
他遂转头朝仲羽吩咐道,「去问问公主下落。」
仲羽頷首,才刚要转身,忽听得一阵轻盈脚步声传来。
一道婀娜倩影自门内款款走出,那人身着一袭粉紫绣缠枝花纹对襟襦裙,裙摆曳地,行步如柳风摇曳,气质颇为嫻雅。
正是李珮音。
她才收拾完文具,没想到恰好遇见了那抹立于阶前的身影——玄袍玉冠,身姿頎长,气质清峻,竟是太子殿下。
一瞬间,她眼里似有星光闪动。
原本还带着些许高傲与得意的神情,立刻收敛成端庄的模样。
她止步阶前,将手挪至腰侧,低垂颈项,朝太子盈盈一福,声音细柔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与恭敬。
「臣女李珮音,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夏子宸并未立刻应声,只是略侧过头,眼神淡淡落在她身上,眸中未见太多波澜。
「嗯。」他声音不冷不热,应得极轻。
李珮音一愣,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冷淡。
见他神情似在堂中寻找什么,遂试探着开口,「殿下……是在寻公主殿下吗?」
这回夏子宸并未回应,倒是仲羽代答,「你知道?」
李珮音頷首,语气温柔婉转,「是。方才蒋姑姑留了人课后辅导,叫了几位学子留下,公主殿下也在其中,想必一时半刻还无法离开。」
听得回应,夏子宸眉间紧蹙的神情才稍稍缓和。
这时,一道湖青身影自远处快步而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皇兄!宁宁没事吧?」
正是二皇子夏子煜。
他一把抓住兄长衣袖,神情明显带着担忧,显然也听闻了宁宁手扎伤的消息。
夏子宸摇了摇头,「她被留下课后辅导,我还未见到人。」
「啊……原来如此。」
夏子煜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自觉方才太紧张,訕訕一笑,连忙收回抓着兄长的手。
「我还以为……」他咕噥了句,未说完便止住话头。
十五.這......還算繡品嗎?
夏子宸与夏子煜坐在女学斋旁的凉亭中静候,微风拂过簷角,两人的目光始终紧锁着那扇尚未开啟的门扉,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掛心。
约莫过了一炷香,紧闭的木门终于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夏子宁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身后还跟着一名高出她近两颗头的女子。那女子亲暱地凑到她耳边低语,逗得夏子宁忍不住捂嘴直笑。
亭中两位哥哥见状,几乎同时长身而起,大步迎了上去。
「宁宁!」
夏子煜挥着手,率先打破了沉静。
夏子宁闻声望去,见是两位最疼爱她的哥哥,一双大眼瞬间亮若星子。
她眉眼弯弯地绽开笑容,像隻轻盈的小蝴蝶般朝他们奔了过去。
「哥哥!」她一头扎进两人早已张开的怀抱中。
短暂的相拥后,还未等她开口寒暄,左右两隻手便已被哥哥们各自执起,小心翼翼地端详。
只见她白嫩嫩的十指指腹早被针线扎得红肿斑斑,细细密密的针痕像是被无数小钉子叮过,乍看之下怵目惊心。
夏子煜当即皱眉,面露心疼,「怎么会刺成这样?夫子不教的吗?」
一旁的夏子宸的脸色更是难看,他一语不发,眼神却更加冰冷了。
这是他捧在掌心,连风吹一吹都怕疼的妹妹,竟在女学被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可偏偏女红是书院课程,旁人即便教得再不周,他也不好出言责怪。
他心头翻涌,握着她指尖的手不自觉更轻了些,像是怕再碰疼她一分。
他喉间一涩,嗓音低哑,带着明显的压抑与不捨:
「手......很疼吗?」
语毕,他微弯着身,指腹一点一点地抚过她发红的伤痕,既是安抚,也是满满的心疼。
夏子宁眨了眨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奶糯得像含着一口糖:
「嗯,很疼的。」
夏子宸眼神微暗,忽然低声问,「仲羽还说……你哭了?」
咦?她哭了?她什么时候哭的?
她歪了歪脑袋,回想片刻,随即诚实地摇摇头,小声地道,「我没有哭啊。」
她可坚强了!
夏子宸侧首冷冷地剜了仲羽一眼,后者连忙摸了摸鼻子,心虚地垂下头去——他发誓,方才那氛围,看着确实像在掉眼泪啊!
「哎哟,咱们宁宁真的长大啦?」夏子煜笑出声,伸手轻捏她软嫩的脸颊,「居然不哭鼻子了?这可是宫里头的一等大事啊!」
「那当然!」夏子宁挺起小胸膛,眉眼飞扬地得意道,「二哥可别瞧不起人,我可是嫡公主呢!」
「是是是,你最棒啦!」夏子煜笑着揉揉她的头顶,眼里全是宠溺。
夏子宸闻言,嘴角也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没哭就好,看来宁宁的确长大了。不过,该擦的药还是得擦。」说着便牵起她的小手,作势要走,「我们这就回去。」
「好。」
夏子宁才刚点头完正要迈步,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拉了拉夏子宸的衣袖。
「誒,太子哥哥,等等!」
夏子宸停下脚步,「怎么了?」
她转头望向后方,果不其然,陆昭仪仍静静站在原地,一身湖蓝色衣裳衬得人明丽又清爽,就连夏子煜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十六.歡笑、冷語
夏子煜翻了翻绣绷正反面,又抬头看了眼妹妹,再低头看那个……
嗯……应该是个「一」字的刺绣。
没错,是「一」字。
可那针脚歪歪斜斜,线路时常偏离轨道,中途还有打结的,整个看起来像是个很潦草的「一」。
这辈子,夏子煜还从未想过「一字」与「潦草」两词能同时出现在脑海里。
就在他面色微妙变换之际,夏子宁早已在旁死死盯着他的脸部直瞧。
一见他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她立刻高声抗议,「二哥!你那是什么表情呀!」
她就猜到会是这样!
一旁的夏子宸也禁不住好奇,低头瞥了一眼。
只那一瞬,他嘴角便失守地往上一勾,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原本如霜雪般的眉眼,在笑意浮现的剎那骤然融化。那双桃花眼染上了瀲灩的春色,温润得简直能溺死人。
夏子宁怔了怔,竟被这抹罕见的温柔笑意晃了下神。
她赶紧摇摇头回过神来,装出嗔怒的模样,气呼呼地嚷着,「太子哥哥!怎么连你也笑我呀!」
「这……」夏子宸收敛了些笑意,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很有宁宁的风格。」
「……」
她的风格是什么风格?
「看来宁宁在女红一事上,确实没什么天分。」夏子煜在一旁认真地点头补刀。
「才不会呢!」夏子宁不服气地瞪大眼,「我这才刚学好不好!」
标准要不要这么高呀!
正当她气得内心疯狂嘀咕时,夏子煜又嘿嘿一笑,继续调侃道,「不过宁宁也别气馁,哥哥意外发现了你另一个天赋呢。」
「什么天赋?」夏子宁眼睛一亮,还以为二哥要夸她了。
「那就是——你才上学不到半个月,就成功被留堂了!」夏子煜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
「想当年,哥哥我可是撑了一整个月才被留堂的呢!宁宁,你果然是青出于蓝甚于蓝啊!真有哥哥当年的风范!」
不愧是他妹妹!
「夏——子——煜!」夏子宁气得脸颊通红,恨不得扑过去赏他一拳。
可惜眼下手伤在身,小手又短小无力,她权衡片刻,决定放弃武力解决,转而求助旁人。
她气呼呼地转向太子哥哥,声音像撒娇似地又软又糯。
「太子哥哥你看!二哥他又欺负我!」
夏子宸垂眸看着她,思量了片刻后,竟轻轻頷首。
「……子煜说的,倒也没错。」
言下之意是赞同了夏子煜的说法。
「……」
夏子宁当场僵住,气结不语,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般,抱着绣绷默默缩进马车角落。
小小一团,满脸哀怨。
没救了,这两个哥哥联手欺负她。
真的太坏了!
......
入夜,安成侯府。
十七.何必循規
王氏的声音尖锐刺耳,几乎要划破空气。
整个屋子,瞬间静得可怕。
李珮音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
她怯怯地垂下眼眸,声若蚊蚋,「我、我说……女儿今日在书院遇到了太子殿下,还与殿下说了几句话……他……他待臣女极是客气温和……」
只是几句客气的寒暄而已,说一句多谢,也是极好的吧?
她只是想让母亲知道,她不是那么无用的……
「你怎会如此不知分寸!」
王氏厉声喝斥,一语接一语如冰刃直落,毫不留情。
「你在太子面前若有半分失礼,外人还不知会怎么编排!旁人可不管你是谁,只会说我李家的女儿没教养!」
「你一个出错,全家都得背骂名,你让你姊姊该怎么办?」
李珮音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不甘地回应,「姊姊、姊姊、姊姊!母亲心里难道就只有姊姊吗?」
她眼眶微红地抬眸看向王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不甘,「殿下与我说话,我身为侯府小姐,自然是依礼应答,何来失礼之说?」
「母亲为何……总要这般看轻我?」
「你还敢顶嘴!」 王氏气极反笑,猛地一拍罗汉床,「你那点好胜的小心思,以为为娘瞧不出来?你为了一时的虚荣去殿下跟前露脸,若惹得殿下不喜,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安分守己些,别给你姊姊添乱,知道吗?」
那句「别给你姊姊添乱」,像是一把火,将李珮音心中仅剩的一点渴望燃成了焦灰。
而此时,一旁的李珮芷更是落井下石。
她依旧优雅地翻着书页,连眼皮都未曾抬起,语气平静却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
「妹妹,母亲也是为了你好。有些心思,不是你该动的。」
李珮音孤立无援地面对两人,嘴唇轻轻颤抖着。
她抬眼望向母亲——那双细长的眉眼下,尽是责怪,胸膛因发怒而剧烈起伏。
这张熟悉却又疏离无比的面孔,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模糊且狰狞。
李珮音忽然有些恍惚。
她做错了吗?
明明是母亲教她要端庄、要得体,如今她遵照教诲行事,却换来这样的斥责?
只因「太子殿下」,是姊姊的舞台,便容不得她多站一步?
她只想让母亲夸她一次而已。
她只是想……被爱一次而已。
可在这个家里,似乎连尝试,也是种错误。
心底,有什么悄悄碎裂开来。
手中的茶盏依旧温热,可她的心却已冷透。
李珮音垂下眼,握着茶盏的手指缓缓收紧,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底原先那点期盼的光也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压抑且深沉的怒意。
很好。
既然她们如此对待她,那她又何必再守着那些规矩?
她再怎么循规蹈矩,也不过是被轻视、被忽略、被呵斥的那个小女儿罢了。
她不想再委屈下去了。
从现在起,她要做自己。
想哭便哭,想笑便笑。
甚至……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是她们逼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茶盏重重搁下,瓷器与桌面相击,发出清脆一声。
她起身,朝王氏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却冰冷无比。
十八.練針日常
回宫后的夏子宁暗自下定决心,她一定要练好女红!
之所以会下这样的决心,除了两位哥哥们的取笑之外,不知怎的,就连隔日午膳时,她女红不好的消息竟已传至父皇及母后耳中。
果不其然,在午膳时就被拿出来小小调侃了一下。
期间,她又偷偷瞪了眼二哥夏子煜。
因为光用膝盖想都知道,肯定又是这人聊天时偷偷说出去了!
笑什么嘛,不就只是女红而已,练练就会了呀!
正所谓铁杵磨针绣花针,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也能把女红学得漂漂亮亮!
于是午膳后,她只简单陪着家人说了几句话,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杏依回宫练习。
云宁宫的偏殿内,窗牖大开,有微风拂过,撩起边上的月白色软烟罗帘子轻轻飘动。
窗下摆了张紫檀木绘有珐瑯彩描金山水纹的雕花罗汉床,床上铺着柔软锦垫,中间摆了张雕花紫檀几,上头搁着几副白色的绣绷。
角落香几上的和田玉雕缠枝纹香炉正缓缓吐出轻烟,白雾氤氳。
墙上掛着副四扇拼接画屏,画风细腻,乃是名家所绘的《花朝四景》,春日繁樱、夏荷轻摇、秋菊凝霜、冬梅傲雪。
配上宫中常年栽养的四时花卉,使整个偏殿宛如小小花境,香意悠然。
夏子宁正坐在罗汉床上,专心地将丝线一针一针地穿过绣布。
自从昨日被蒋姑姑留下来训了一通,说她「心急手乱,不得女红之法」,便被罚重新缝一条一字平针。
这次蒋姑姑可没放过她,直接坐在一旁,手把手教她缝针,还盯得可紧,连她手指动一下都看得清清楚楚。
虽说紧张得不行,但这样一来,她被针扎的次数还真大幅少了许多。
此时,青萝手捧个红底描金托盘,迈步走了进来。
「殿下,该喝药了。」她走到小几前,将托盘轻轻放下,语声温柔。
「阿……又要喝啊?」夏子宁苦着张脸放下绣绷,拿起托盘上的勺子在碗内舀了舀。
碗中的药汤为深棕色,气味清苦但带着淡淡的参香,正是御医为她开的补中益气汤。
因她出生时尚不足满月,自幼体虚,除了怕冷易感风寒外,尚有轻微哮喘,故而从小便需喝药调理,外加药膳辅助。
母后及父皇还曾打趣道,「还好你是公主,若换作寻常人家,怕是撑不到满岁。」
在这样精心的调理下,夏子宁的身体倒还维持不错。
「那是当然的呀。」青萝点点头,「殿下快喝吧,药凉了可就更苦了。」她劝慰道。
「唉,好吧。」夏子宁端起药碗,咬咬牙后便一口仰尽。
喝完后,她眉头皱得死紧,苦得几乎要掉泪。
「青萝,这药是不是比昨天还苦呀……」她嘴里咕噥着。
青萝在旁忍笑,将备好的温水递上来让她漱口,顺便给了颗蜜饯。
十九.哥哥畫的繡樣
夏子宁闻言立刻眯起眼,像隻炸毛的猫儿似地哼了一声,直接将背转了过去。
这人心里可真没点数!
「哎,干嘛,还真不理哥哥啦?」夏子煜凑近夏子宁,还故意伸手戳了戳她的背,可她依旧纹丝不动,铁了心似地不看他。
于是他故作哀伤地长叹一声,「唉,罢了……看来这京中聚香斋刚出炉的有名糕点,某人是没福气嚐囉……」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尚带馀温的油纸包在面前晃了晃。那油纸包尚未拆封,一股浓郁的栗子香气便已盈满整殿。
这可是他天未亮便派人去城里排队才抢下的珍品,那份软糯清甜,比之御膳房更胜一筹。
夏子宁的小鼻子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灵敏地捕捉到了这股勾人的甜香。
儘管她还端着冷酷的小脸,身子却已不自觉地转了回来。
「哼,别以为区区几块糕点,人家就会原谅你喔!」
她嘴上虽然强硬,手却快如闪电,一把夺过油纸包搁在几案上拆开。
「是是是,都听你的。」夏子煜眼底尽是宠溺,顺手揉乱了她的发顶,这才悠然入座。
此时,有小宫女端着和田白玉雕花茶盏垂首走近,杯中盛的正是他素来偏爱的大红袍。
「二皇子殿下。」
夏子煜微微頷首,拿起玉盏抿了口醇厚的茶汤,含笑看着夏子宁惊喜地捏起栗子糕,吃得眉开眼笑的模样。
「不过二哥今日怎么会来?你休沐时不都往宫外跑的吗?」夏子宁挑了挑眉,显得有些意外,「竟然还会来找我?」
「哎,还不就因为昨日『某人』手受伤,我这才特地来关心关心,顺便带些糕点给『某人』嚐嚐啊。」
夏子煜单手撑着额角,嘴角笑意灿烂,还故意在「某人」二字上加重了读音。
「切,说得倒好听。」夏子宁不以为然地别过脸,可嘴角那抹悄悄勾起的弧度,却洩漏了她心底的窃喜。
夏子煜看破而不说破,悠哉地换了个话题,「不过,你们方才在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我刚在门外听得不真切,似乎……是在说什么绣样?」
「啊?居然都被你听见了?」夏子宁惊讶地睁大眼。
「那当然,我耳力可是极好的。」夏子煜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随即身子微倾,一副八卦的模样,「快说快说,什么绣样?你们打算干嘛?」
夏子宁眨了眨眼,本想和盘托出,但转念一想,这二哥平日最爱捉弄人,索性抿紧了唇,决定让他嚐嚐「有八卦却听不到」的焦急滋味!
两人一个不说、一个哀求,就这样僵持着,最后还是身旁的青萝看不下去,这才笑着站出来将原委解释清楚。
听完事情经过,夏子煜勾唇一笑,显得胸有成竹。
「原来如此,不就是副绣样吗?什么霜蝶双枝,来!二哥给你画一副!」他拍着胸脯,保证得煞有其事。
夏子宁瞇起眼,脸上写满了怀疑,但还是耐不住好奇下了罗汉床,跟着夏子煜绕过隔间用的紫檀木边座百宝嵌花卉屏风,步入东侧书房。
只见她二哥背姿挺拔地立在桌案前,面前铺着块洁白的画绢。
他提笔蘸墨,动作迅如疾风,在上头「唰唰唰」地挥洒起来。
「好了!」
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夏子煜便像个文人雅士般优雅地撩起袖摆,轻轻放下毛笔,满脸自得。
夏子宁、青萝与杏依叁人赶忙凑上去一瞧——
只见那画绢上画的,竟然是一头……猪。
那猪,画得极其潦草,身体线条歪七扭八,猪脸上还掛着两行滑稽的眼泪。
这副画,真让人不知该评价「可爱」还是「可恶」。
但无论旁人怎么想,青萝和杏依心里很清楚:公主殿下绝对觉得可恶至极!
因为下一秒,云宁宫内便爆发出一声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