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上古流传下来的秘境,坤元秘境外早就建起数城池洞府。
低一层的各宗长老在宗门划出的区域修行歇息,而更高一层的仙门尊者,却升起云气,将自己的身形隐没在云团之后。
如神像般,俯瞰着坤元秘境的入口,似乎在隔空凝视,那些代表仙门未来的新鲜血液。
虚柏尊者感觉到来人,紧闭的双眼半阖,视线里落下一名气息不稳的中年修士。
他的目光又落到坤元秘境的入口,却是开口问:“灵境,你们还是没找到血河的踪迹?”
被称作灵境的中年修士面色苍白,根本不像是与虚柏尊者同境界的仙门尊者。
他摇摇头,心观看新生一代入秘境的小打小闹,平静波的目色泛起波澜。
有种恐惧,也混杂着隐恨,近乎是一名普通到极点的修士。
灵境尊者端坐在一枚蒲团上,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膝盖:“还是没有,我跟魔道那边的……联合找了一年有余,翻遍了地界,始终追查不到血河的踪迹。”
他顿了好一会,又道:“虚柏,我怀疑,血河混进了我们这里。”
“他本就是我座下的逆徒,想要装成仙门弟子,实在容易。”
虚柏尊者掀开眼皮,为对方的这句话,颤了颤雪白的眉毛。
魔道传言,血河魔君推崇争斗,抢占到了数地盘。
但血河魔君从不经营手里的东西,任由宝山留在手中,荒芜破败,也不许任何人触碰染指。
这样的行径自然让人心生贪念,魔道中人哪有不眼热的道理,几股势力便一拥而上,联合起来围攻。
魔道元气大伤,血河魔君现在也是死生不知。
只有仙门的几位尊者知道,事实不止如此。
魔道恐惧血河魔君愈发膨胀的武力,害怕如今分割的地盘,日后全数都归于血河之手,他们只能俯首称臣。
而仙门也是自顾不暇,在血河魔君的凶名传来时,不得不放下高傲,承认现在的仙门,根本没有能与其对抗的尊者。
事情到了这一步,二者依旧不能放下脸面,联合围剿血河。
偏偏仙门现存的其中一位尊者,与血河魔君称得上颇有渊源。
血河的父母曾是灵境尊者门下的徒孙,在一场战斗中二人献身成仁,留下血河一个孩子流落凡俗。
一直流浪到少年,对方才摸到父母的宗门,拜山入宗。因为天资绝俗,又有一对名声极好的父母,灵境尊者便收了徒弟。
不想那血河魔君天生就是个根子坏的,在仙门修行四十余年,快要当成宗门首徒的前夕,竟然毫不犹豫叛出宗门,甚至叛出仙门转修魔道去了。
灵境尊者自然震怒,派出数门徒追杀,在灭掉数十盏魂灯后,不得不捏着鼻子,抹去了血河魔君存在过的痕迹,连同对方的父母一起,一块除名了。
一开始为了脸面和风度,对于这个叛逃的魔道妖人,一度放任不管。
只是不想,这样一个每一代都有那么几个的天才,似乎更适合修行魔道。
一千余年后的某一天,魔道的人先一步发现,血河魔君好像没有敌手了。
这件事紧接着传到了仙门的耳朵里,在见识到其人血气冲天的作风后,还未有过交手,便已经生出了惶惶的危机感。
灵境尊者当了那个牵头的人,游说现存的仙门尊者,藏在魔道内斗的背后,援助魔道妖人绞杀血河魔君。
只是被对方逃了。
不但如此,当时出手的那些人死死伤伤,来不及修养不说,还得一刻不停地寻找其人的踪迹,以免血河魔君卷土重来,日后清算总账。
魔道的地界虽大,几个混世魔君联手寻觅,按理说一年多的时岁,整个魔道都该被掘地三尺了,却依然找不到血河的身影。
他们只得考虑一个可能。
做过仙门弟子的血河,恐怕一开始就离开了魔道,混入仙门养伤了。
魔道武力至上,找人筛查不过是几位魔君一句话的事。
但仙门怎么跟魔道那样的地方相比。
灵境尊者道:“要是你那个弟子早出世一千余年,我们仙门本不该被逼到这种地步。”
虚柏尊者的白须颤颤,温吞的眼瞳晃动:“他就算现在出世,也不算晚,只是有些可惜……”
白发老者样子的人垂头,问:“灵境,你应该还记得血河的气息吧?今天就是秘境打开的时候,便坐在我身边一观,先看看仙门的这代弟子中,是否有他的身影。”
灵境尊者轻咳,他的伤依旧郁结在心脉,气息弱得与云下的那群长老一般。
他咬牙:“就算是名字和相貌,我也都是记得的。”
虚柏尊者摇摇头,他方才没有提起姓名和相貌,就是根本没想过,能够狡猾逃脱的血河魔君会这样嚣张。
灵境尊者却开口:“虚柏,你不了解血河,我确实记忆犹新。你们想了数可能,猜测他为什么叛逃,其实只不过是因为,他觉得仙门没趣罢了。用本名潜伏在仙门这件事,恐怕对他来说也是一件趣事。”
“他的父母想要人如其名,叫血河做个缱绻情深的人,这才取了谢绻这个名字,怎么能想到,别人现在是一代魔君呢?”
虚柏尊者听罢,忽地从蒲团上站起来,脸色大变。
他平静波的老人相貌,也在一瞬间变作长有细纹的中年,形貌浮动好一会,停在了花白发丝的模样。
“你说,血河魔君的本名叫做谢绻?”
“你知道这么一个人?”灵境尊者心头一跳,口舌骤然生津,原本颓败的面色涌出红意。
虚柏尊者死盯着秘境的入口,“知道。”
“而且刚巧,一年之前,我收下了一名弟子,名字就叫做谢绻。”
那时候的血河魔君身负重伤,谢绻笑意盈盈将他拜做师尊,而他却根本没有堪破对方的伪装。
只在灵境尊者背后提供了一些帮助的虚柏尊者,霎时间汗毛竖起。
他瞥了一眼对此还未反应过来的灵境,喉头突然干涩。
也许是因为虚柏尊者的表情,欣喜的灵境尊者那点红润也灰败下去。
虚柏开口:“看来我们今天,一定要逼退他了。否则……”
他有另一层未说出口的隐忧,那便是谢绻一直都喜欢跟在林妙玄的身边。
而现在林妙玄却是此事唯一的解法。
心潮波动的修士攥紧手掌,头一次感觉到没有尽头的时间,会让自己感觉到每分每秒都如度千年。
就这般没有任何准备,肯定是不行的。
他们在秘境之外联系起就近的两位尊者,他们也参与到过那场围剿中,现在正在养伤。
三个半残的尊者,加上一个全盛的,在不伤及林妙玄的情况下,虚柏尊者只寄希望于能将人逼退。
虚柏尊者想到了那些传闻,只觉得古怪又不安。
一开始他会认为是谢绻想要追求林妙玄。
而现在,他有些看不清了。
甚至会想,是否谢绻也知道关于林妙玄的隐秘,才会那般姿态地纠缠。
谢绻一定会待在林妙玄的身边,他需要好好想想,如何才能将人引开。
秘境内的人自然不知道,他们这群历练的人中,竟然混入了一位魔君。
秘境的入口要开启了,所有的洞府小天地已然关闭,不再启动。
他们只顾着尽快赶到。
林妙玄作为首徒,本来要先一步等候在入口。
他却是跟粘人的小师弟一路纠缠着,左一句妙妙右一句小师兄,叫得着实令人脸红,也怎么都脱不开身。
只有这时候才找到个借口,光明正大地快一程回到认识的人群中。
不必去管谢绻到底有多么怨念。
玉隐宗的队伍里,有人跟同伴聊着收获,余光里突然塞进一道身影,嘴边的话也收声了。
转而喃喃着:“林师兄来了……”
林妙玄扶着剑柄走到队伍阵列后,所有人为之一静,似乎有种奇妙的立场,将人群如水流般分开,露出一片通往最前方的坦途。
没有人跟在林妙玄的身边,冰雪似的人沉静言。
穿着谢绻挑选的雪裳华服,这位往日就素淡冷清的仙门首徒,倒映在人眼中的样子愈发像月夜之雪。
光是遥遥一看,便觉得高不可攀,不能触碰。
每走一步,林妙玄就会听到一点人声以外的声音。
是颈子下面的灵铃在轻响。
那种比平常的,铃铛内的珠子颤动敲在壁上,又因为壁层贴着人体,清脆不起来的闷声。
它震颤得不算频繁,只有在体态起伏的时候,会听到些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被谢绻逼着将铃铛认主了,不想听了,自然能瞬息将之安抚下来。
不过林妙玄没想到,铃铛跟系绳,实则是两样东西。
他转身正对着大家的时候,抬眼便看见,谢绻从自己过来的方向出来。
显然还是跟了一路。
林妙玄都不知道,他们相隔那样远,这人是怎么能跟自己从一样的位置走出的。
谢绻嘴上道:“各位师兄师姐好客气。”
然后顺着人群分流出的位置,一路顶着大家暗恨震惊的目光,找到了他认为自己应该待的位置。
林妙玄的身侧。
谢绻客气地笑着,知道面前这群装模作样的胆小鬼又在嫉妒了。
发生过一些亲密的事后,再堂堂正正贴在一起,却是难为到林妙玄了。
他的面色只能越来越冷淡,实则收在下巴底下的颈子紧张地绷着。
总觉得再见到熟悉的人时,他们每个人的目光都并不单纯地看着自己跟谢绻,已然是让人看出些什么了。
谢绻道:“小师兄,不要紧张。”
这叫什么话!
谢绻立刻引来面前几人的瞪视。
林妙玄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想了想自己折戟沉沙的诸多经历,还是轻声道:“阿绻,你听话些。”
旁人没听惯,配合着这幅遥远冷淡的相貌,下意识当林妙玄是在指正教导。
唯有一人晓得,这话调子是软的。
谢绻耳尖一酥,指尖揉搓着新戴的东西,似在摸索着什么绝妙滑腻的肌肤。
“小师兄开口,阿绻自然是听话的。”他因为这句话乖驯了些,面上带笑,一副标准的仙门弟子形象。
若不是总缠着林妙玄,倒也没那么多敌意对着谢绻。
林妙玄见状,不禁松了一口气。
他垂下的视线,睫毛顺势打下两道阴影,将清丽的眼型变得深了些。
却看到谢绻正用拇指摩擦着左手上的一枚指轮。
灰扑扑的铁环不停打转,对着光的时候,倒是会流转处莹莹的润泽,看起来有些奇特。
谢绻意识到林妙玄的视线,偷瞧过来,露出一记藏着其他意味的表情。
坠入颈线锁骨的灵铃,此刻抖出细响。
猫咪到处乱跑的时候,要是找不到,知道铃铛在哪里的话,也是一样。
*
秘境入口大开。
裂开幽暗的长痕不断后退,将数列人形从中倾吐出来。
站在阵前的各宗首徒都是第一个露脸的。
几乎是在林妙玄出现的那一刻,迷离的彩光铺出织网,一瞬间笼罩在一旁的谢绻身上。
林妙玄惊怔地扩开眼眶,伸手要拂开突如其来的法术囚笼,指尖一抬,便抓在了柔软又坚韧不破的光带上。
谢绻隔着光网,捻住了一截粉玉似的指尖。
没有半点不安惶然,倒是轻叹着,在可惜什么,一眨不眨地用视线织出另一张网,将林妙玄整个人包合,映在泛出血气的眼瞳中。
林妙玄紧促地叫了一声:“阿绻!”
他转头看向织网扑来的地方,望见了云端上四位脸色沉郁的尊者。
林妙玄的指尖发颤,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让四位尊者露出这般表情,而对象是谢绻。
颤抖的指尖被安抚地揉捏着,林妙玄却听见自己的师尊爆开一声力喝:“阿妙,快到师尊身边来!”
不等林妙玄反应,只觉耳边有什么撕裂的声音。
用来束缚的光网本散发出危险的气息,现在飘洒在空中,弥散成莹莹的光点。
原本罩在网中的人往前一步,迎着林妙玄的身形,张开了自己的怀抱。
谢绻将他抱在了怀里,溢出一声克制的喟叹,长舒的气息中叫出了那个可爱的名字。
“妙妙……”
林妙玄的头被压在一片宽阔的胸膛中,腰肢受力托起,束紧了黏在谢绻的怀中,一时间竟要踮起脚尖。
好高大的人。
他的小师弟……有跟自己差这样多么?
虚柏尊者的脸色已然恶到极点,他看着伪装成年轻修士,被自己收入门下的弟子变了相貌。
谢绻抱着林妙玄,从一副二十余岁的青年模样,一点点褪去仅存的柔和线条,清正的五官多出了锋利与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