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竹影扫阶尘不动

夜色如墨，谷中雾气渐浓。

竹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两道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上。萧长离靠在榻上，金针已撤，伤口敷了顾闲特制的碧凝膏，凉意渗入肌理，竟压下了原本火烧般的剧痛。

她试着运转内息，发现枯竭的丹田内重新聚起一丝微弱的真气——虽远不及全盛时期，却足以证明经脉未废。

“别急着运功。”顾闲坐在窗边削着一根竹笛，头也不抬，“你那毒叫‘锁魂散’，专门侵蚀神魂根基，我用金针逼出了七成，剩下三成得用药慢慢拔。再乱催真气，毒气反噬，我可懒得救第二回。”

萧长离指尖一顿，抬眼看他：“你知道锁魂散？”

此毒乃宫廷秘制，除历代帝王与暗卫统领外无人知晓配方，发作时如万蚁噬心，最终令人神智尽失沦为傀儡。她此次离京查案，正是遭心腹背叛，在茶水中被下了此毒，随后遭遇影阁围杀，一路奔逃至此。

顾闲吹了吹竹屑，漫不经心道：“以前见过类似的玩意儿，比你这版烈些，闻着味儿就认出来了。”

萧长离心头疑云更重。这人言语间透着对皇家秘辛、江湖隐秘的熟稔，却又浑不在意，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菜价。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刚才说，曾折断影阁前任阁主的兵刃？”

顾闲手上动作不停：“嗯，好像是叫‘影刃’吧？那家伙躲在暗处放冷箭，我看着烦，就顺手掰断了。”

他说得轻巧，萧长离却听得心惊。

影阁传承三百年，历任阁主皆以“影刃”为号，兵器是一对薄如蝉翼的短刃，据说是上古陨铁所铸，削铁如泥。三十年前上任阁主凭此刃刺杀北境蛮王，一刀封喉，名震天下。后来那位阁主离奇失踪，影阁对外宣称闭关潜修，实则内部权力更迭血雨腥风——这些都是皇家密档中的记载。

若他所言非虚……

“你今年多大？”萧长离忍不住问。

顾闲抬眸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怎么，看我年轻不像老怪物？”

他确实年轻。眉眼清俊，肤质光洁，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唯有一双眼深邃得过分，偶尔流转间透出的沧桑，与这副皮囊格格不入。

“修行之人驻颜有术并不稀奇。”萧长离淡淡道，“我只是好奇，你有这样的本事，为何甘愿窝在山里虚度光阴？”

“虚度？”顾闲放下竹笛，伸了个懒腰，“我觉得挺好。不用早起上朝，不用批奏折，不用防着谁下毒，也不用担心睡觉时被刺客抹脖子。”

句句戳中萧长离的处境。她脸色微沉，却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顾闲忽然“嘘”了一声，食指轻轻压在唇上。

萧长离心领神会，立即屏息凝神。

屋外虫鸣不知何时已歇，连溪水流动的声音都变得粘稠起来。风穿过竹林，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不是血，是淬过毒的兵刃特有的腥气。

“来了。”顾闲用气音说道，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真会挑时候，我刚要煮宵夜。”

萧长离下意识去摸腰间，才想起佩剑已在坠崖时失落。“给我一把刀。”她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如即将扑猎的豹。

顾闲却摆了摆手：“老实躺着。我这屋子是新盖的，见不得血。”

说罢，他起身推门而出，连武器都没带。

院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顾闲趿着草鞋踱到院中央那株老槐树下，从怀里摸出一把炒松子，倚着树干嗑了起来。

“出来吧。”他对着空气懒洋洋道，“躲躲藏藏的，不累么？”

四周静了片刻。

陡然间，三道黑影自不同方向暴射而出！

一人贴地疾掠，双匕直取顾闲脚踝；一人凌空下劈，刀势沉猛；还有一人隐在树冠阴影中，甩出三点寒星直射顾闲后颈。

配合默契，杀招连环，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萧长离透过窗缝看得分明，掌心沁出冷汗。这三人的实力皆在五品巅峰，放在军中足可担任偏将，此刻联手突袭，即便是全盛时期的她也需谨慎应对。

然而下一瞬，她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顾闲连站姿都没变，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就像拂去肩上落叶般随意。

冲在最前的黑衣人突然身形凝滞，仿佛撞上一堵无形气墙，手中匕首距离顾闲裤脚仅剩半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凌空劈斩的那位更惨，刀势骤然逆转，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向地面，轰然砸出一个人形浅坑。

至于那三枚淬毒暗器，在靠近顾闲三尺之外便叮当落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提前捏住。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有灵气爆裂的光焰，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甚至连尘埃都未曾惊起太多。

顾闲吐掉松子壳，皱眉看向坑里那个挣扎着想爬起来的黑衣人：“轻点儿砸，我这院子里的土是用来种药的，压实了就不好翻了。”

那人肋骨至少断了三根，一口鲜血喷出，惊骇欲绝地盯着顾闲：“你……究竟是谁？！”

另外两人也被无形之力禁锢原地，动弹不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用了什么招式！

顾闲没理会，转头冲竹屋喊道：“喂，陛下，这几只老鼠怎么处理？留活口审问还是直接埋了当花肥？”

萧长离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依旧苍白，神情却已恢复惯有的冷肃。她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为首黑衣人腰间的铜牌上——刻着扭曲的鬼面纹，正是影阁杀手的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