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斜地洒在山湾村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最后合成了一道。
苏清月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脸上盖着陈锋那件满是烟草味和补丁的军绿旧外套,露在外面的只有半截白得扎眼的小腿,和一只沾满泥土、还在渗血的光脚丫子。
这会儿正是社员们收工回家的时候。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底下,照例聚着一帮还没回家做饭的老娘们。这帮人是村里的情报中心,谁家两口子吵架了,谁家老母猪下崽了,比大队广播传得都快。
王大妈正磕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顺来的葵花籽,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那双绿豆眼时刻扫描着路过的每一个活物。
“哎哟!快看!那不是老陈家那个二流子吗?”王大妈像是被踩了尾巴,一嗓子就把周围几个娘们的魂给叫过来了。
几个脑袋瞬间凑到了一起,那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名为“八卦”的精光。
“他怀里抱的是谁啊?看着身段……怎么那么像那个苏知青?”
“就是苏知青!你看那鞋,咱们村里谁穿得起那样式的黑皮鞋?”
王大妈眯着眼,视线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苏清月露在外面的那截小腿,还有陈锋外套遮掩下隐约可见的破烂衣领。她那张薄得像刀片一样的嘴唇立刻翻动起来,喷出一股子酸臭味:
“啧啧啧,看见没?衣服都撕烂了!鞋也跑丢了一只!这大白天的,又是钻林子,又是抱回家的……这陈锋也太无法无天了!”
旁边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该不会是……陈锋这小子发了兽性,把人家女知青给那啥了吧?你看苏知青连头都不敢抬,肯定是没脸见人了!”
“造孽啊!这苏知青平时看着跟个天鹅似的,眼高于顶,这回算是掉进泥坑里喽!被这二流子沾了身子,以后谁还敢要她?”
王大妈直到陈锋走远了,她才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呸!神气什么!我看你能狂到几时!这事儿要是让李大队长知道了,非扒了你一层皮不可!”
……
流言这东西,在农村比瘟疫传得还快。
陈锋还没走到家门口,大队部那边就已经炸了锅。
“大队长!出大事了!陈锋那小子持枪行凶!还把苏知青衣服扒光了扛回家了!周文斌那个大学生被打得满脸是血,正往县里跑呢!”
李伟强正端着大茶缸子喝茶,听到这话,“噗”的一声,一口热茶全喷在了桌上的红头文件上。
“啥?!你说啥?!”李伟强把茶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顿,震得那几份文件都跳了起来,“这小王八蛋是要反了天了?光天化日之下抢民女?这要是传到公社,咱们红星大队的先进还要不要了?老子的帽子还能不能戴稳了?”
报信的是那个在代销点被陈锋怼过的干瘦汉子,这会儿正添油加醋地比划着:“可不是嘛!我都看见了,苏知青哭得那叫一个惨啊,腿上全是血,肯定是遭了大罪了!大队长,你可得给苏知青做主啊,不然咱们村的名声全毁了!”
李伟强气得脸上的横肉直哆嗦,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军帽扣在头上,大手一挥:“叫上民兵连!还有,去把陈家那个老不死的六舅爷也给我叫上!今天我非得好好整治整治这个害群之马!”
……
外面的风雨欲来,丝毫没有影响到陈家老屋里的温度。
屋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和昨晚剩下的红烧肉味。陈锋径直走到火炕边,弯下腰,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把苏清月放在了那张铺着崭新芦苇席的炕上。
苏清月像是刚离水的鱼,一沾炕就想往角落里缩。她紧紧裹着那件军大衣,把脸埋在膝盖里,露出的耳朵尖红得像滴血的玛瑙。
“躲什么?”
陈锋转身,把那把沉甸甸的猎枪挂在墙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有些掉瓷的搪瓷盆,倒了半壶暖瓶里的热水,试了试水温,正好。
他端着盆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那高大的身躯瞬间挡住了窗外最后一点夕阳,在苏清月身上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脚伸过来。”陈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苏清月没动,反而把脚往回缩了缩。那只受伤的脚因为长时间的奔跑和受凉,此刻脏兮兮的,脚底板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几道被荆棘划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血珠,看着触目惊心。
“不用……我自己来……”苏清月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自己来?”陈锋嗤笑一声,也不跟她废话,大手一探,精准地抓住了她的脚踝。
入手一片冰凉。
那触感,滑腻得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却又带着惊人的凉意。陈锋的大手常年干活,掌心布满了老茧,,这一握上去,那种强烈的反差感让两个人都浑身一震。
“呀!”苏清月惊呼一声,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想要挣扎,却发现那只大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别乱动,再动把你另一只鞋也扔了。”陈锋威胁了一句,把她的脚强行拉到了自己大腿上。
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陈锋这才看清这只脚的全貌。
这是一只极美的脚。足弓弯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脚趾圆润饱满,指甲盖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淡粉色,像是五颗剥了皮的荔枝。只是现在这件艺术品上布满了伤痕和污渍,让人看着既心疼,又生出一股想要把玩、想要破坏的暴虐冲动。
陈锋从水盆里捞出那块热毛巾,拧了个半干,覆盖在了那只冰凉的小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