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临行前的安排
万千大神,从这一章开始。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英就把一对儿女喊了起来。
苏清晏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费力地撑开眼皮。
她揉揉眼角,打了个软软的哈欠,像条蛆似的在炕上扭了扭,撒娇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妈,天还没亮呢,我再睡会儿起来看书行不行呀?现在看书还得开灯,费电。”
经过一天一夜的自我调节,她把自己被遗弃这件事深深地压进了心底,不是忘了,是藏起来了,藏到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偶尔翻出来的地方。
她是个聪明孩子。
聪明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什么事想了也没用,就不想了。
张英闻言心里一酸,哪家四岁孩子就这么用功读书的?
心酸之余她还有些骄傲!
瞧瞧,差距,这就是差距!
你们谁家孩子有我闺女兼未来儿媳聪明懂事?
羡慕去吧!
王旭东被吵醒,眯着眼睛往窗外看看,黑漆漆的,这才几点啊。
黑龙江甘河,不对,现在划归内蒙管了,这地方纬度高。天黑晚,天亮早,4月初,早上5点天就蒙蒙亮了,越往后天亮的越早,天黑的越晚。
可看看外面黑布隆冬的明显还没到五点,王旭东郁闷了,起这么早干啥?
这时王建国拿着两条热腾腾的毛巾进来了,其中一条往儿子脸上随手一盖,自己拿着另一条笑吟吟的亲自给苏清晏擦脸。
重女轻男表现的淋漓尽致。
小丫头很配合,闭着眼露出一个阳光的笑脸。
王建国看的心都化了,笑道:“昨晚你们睡得早,你们大舅过来了一趟,说从山上打了一只狍子和几只沙半斤,让我们一早就去,现在估摸着已经炖上了。”
“哦,吃狍子啊,那得去早点,去晚了好肉都被我大舅妈吃了。”
王旭东对自己老父亲重女轻男没什么反应,反倒对吃肉上心。
而且他说的也是真的,要是去晚了,自己那个大舅妈肯定把好肉都夹走,吃不完就藏起来下顿吃。
舅妈还是上辈子那个舅妈。
他姥姥家现在就没人喜欢她,自己大舅现在对这媳妇也极为厌烦。
俩人从认识到结婚是他奶奶介绍的,这点王旭东没改变了,主要是等他知道了俩人已经开始走程序了,他也没办法。
胡乱的擦了一把脸,用略微有些凉的手握了握苏清晏的小脚丫,在她娇嗔声中迅速穿衣、蹲茅楼、刷牙一气呵成。
半小时后,天蒙蒙亮,张英给他们手和脸上擦了点雪花膏,带好帽子,围巾,手焖子,就把他们一人塞一个筐里。
筐里有小褥子,硌不着,然后夫妻俩各背一个筐,一家嘻嘻哈哈往外走。
之所以放筐里是因为家里唯一一辆自行车是老头的,他上班要骑,夫妻俩又不舍的孩子走那么远的路,放背上驮着又不方便。
四月份的甘河还是非常冷的,穿的衣服都厚,手放后面托着更累,抱着也是,索性就都放筐里背着,手还能腾出来。
隔壁邻居,也就是当年被老头骂的这个,这时也从家里出来了,他准备去早市买点肉,见到这一幕不屑的撇了撇嘴,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一句:“俩der的呵的。”
随即又换成笑脸和王建国打招呼:“早啊,这是准备去丈母娘家?”
“昂,对,孩子姥姥姥爷想孩子了,我们带过去让他们稀罕稀罕,你这起一大早去早市?”
“嗯呐,我去买点肉。哎,听说你把工作转给你家王老二了,你们夫妻俩准备带孩子回淮老家?”
“哟,这事儿你也知道啊,消息挺灵通啊。”
“嗨,你们单位人传出来的。建国不是我说你啊,你们回老家就是个错误选择,回你们能干啥?工作能找着?找不到工作你们一家子带孩子喝西北风啊?要我说,你把工作再拿回来,咱们这小是小了点,但五脏俱全啊,不缺吃不缺喝,你们回去能比这强?”
“啊,这个……”
……
他们家就在早市后头,几步路的事儿。
说话间就到了。这时候早市上人也挺多了,不过一眼瞅过去,大部分还是国营的摊子。
供销社的蔬菜棚子、副食品门市部搭的临时摊点、国营饭店支的早点摊,也没招牌,售货员穿着蓝大褂,脸上没啥笑模样,但也挡不住排队的人。
现在虽说改开了,可对他们这座北方偏远小镇来说,风还没吹透。
私人摆摊的也有,零零星星的,隔老远才能瞅着一个。
有的是拿筐装点山货,榛蘑、木耳、松子儿,用报纸卷成小包;有的是挎个篮子卖自家鸡下的蛋,个顶个儿圆乎;还有的把家里做的布鞋、鞋垫、小孩儿的棉袄拿出来,摆在一块旧布上,也不吆喝,就蹲那儿等着。
总的来说,大伙儿还是挺保守的。
国营蔬菜摊前,排队的都拿着麻袋,眼睛盯着前头那堆土豆白菜。
售货员一边过秤一边喊:“土豆三分五一斤!白菜两分八!每人限买五十斤,多了不卖!”
隔壁副食品摊子上,摆着酱油醋、盐、碱面儿,还有一坛子一坛子的散装酱油。
打酱油的小伙拎着个空瓶子往队伍后头站,前头有人喊:“同志,来二斤酱油,五分钱一斤好的那个!”
卖猪肉的摊子前围的人最多。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师傅手起刀落,一边割肉一边吆喝:“后鞧肉七毛五!五花三层七毛八!今早新杀的,杠杠香!”
国营饭店门口也支了口大锅,里头咕嘟咕嘟煮着苞米粥,热气腾腾往上蹿。系着白围裙的服务员一边搅锅一边喊:“大碴子粥热乎的啊,二分钱一碗!就咸菜不要钱!”
里面那个炸油条的师傅更忙活,两手翻飞,面团往锅里一扔,“刺啦”一声,油条在锅里翻滚,不一会儿就变得金黄。他嗓门也大:“刚出锅的大果子啊,三毛八一斤!”
队伍里有老头嘀咕:“去年还二毛多呢,今年咋就三毛八了?”
前头那人回头接话茬:“可不咋的,啥都涨,就工资不涨。”
再往前走几步,有个私人摆的山货摊儿。
一个老头蹲在地上,面前铺了块蛇皮袋子,上头摆着一堆榛蘑和干木耳。他也不吆喝,就那么蹲着,眼睛往人堆里瞄。
王建国他们经过的时候,大爷突然开口了,就是声音特别小:“榛蘑,新晒的榛蘑,炖小鸡儿那叫一个香!比供销社的便宜!买点走亲戚最合适!”
旁边还有个老太太,挎着个篮子,里头装着十几个鸡蛋,看见有人瞅就赶紧低声说:“自家鸡下的,你看着鸡屎,杠杠新!”
不远处的树下,一个中年妇女在地上铺了块布,上头摆着几双手工纳的鞋垫,还有两件小孩儿穿的棉袄。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手里还纳着鞋底,偶尔抬眼瞄瞄过往的人。
张英背着苏清晏从她跟前过的时候,那妇女抬眼瞅了一眼,想说什么又赶紧低下头,手里的针线没停。
苏清晏站起来趴在母亲耳边小声问:“妈,她咋不吆喝呀?”
张英没答话。
可她心里明白:不是不想吆喝,是不太敢和不好意思。这年头,做买卖的,心里头那道坎儿还没完全迈过去。
看着这些扭扭捏捏卖东西的私人摊位,张英的眉头渐渐拧在了一起。
她心里一直压着件事儿。
去了淮市,工作咋整?
自己的工位卖了,那是铁饭碗啊,换成钱了。
可这点钱能坚持多久?去了淮市哪里不需要钱?
公公那边,光说孩子上学的事,从来没提过她去了那边能干点啥。
她问过王建国,那没心没肺的玩意儿就一句话:“走一步看一步呗,还能饿死咋的?”
他是不愁,可她愁。
她跟王建国不一样。
那玩意儿是那种“车到山前必有路”的人,天塌下来由高个子顶着,高个子死没了那就把天当被盖。
她不行,她心思重,啥事都得先想好了,想妥了,心里才踏实。
要是去了那边找不着临时工,或者找着了干得不顺当,挣不着啥钱,自己要不要也摆个小摊?
反正现在国家也允许了,上头还鼓励,叫什么“搞活经济”,让老百姓自己找饭吃,别光指着公家。
可是卖东西,自己敢吆喝吗?
她活了二十多年,除了未嫁时候在家骂妹妹打弟弟,上班了在厂里跟工友唠嗑,结婚了在家骂丈夫,啥时候站在大街上喊过“快来买啊”?那脸往哪儿搁?
她最近算了一笔账,俩孩子去淮市上学,公公能托同学办借读。
那是好学校,听说就在师范学院对个儿,能进去不容易。
可借读费得交啊,一人一学期八十,俩孩子一年就是三百二十块。雷打不动,一分不能少。
三百二十块钱是啥概念?她以前在厂里,一个月才挣三十多,三百二要挣小一年。
林业局那边,听说苏清晏要转淮市上学,局里倒是大方,说每年直接给学校汇款,不光借读费,每个月还给基本生活费。
生活费这笔钱四年来月月都给了,可张英一分都没动过。
钱在哪?
在那丫头亲妈留下的那个小包被里,小包被放小篮子里藏在她当嫁妆的木头箱子里,锁的好好的。
她不花这笔钱,一分都不花,包括苏清晏户口本里夹着的那五十块钱。
等以后丫头长大了,把这些钱原封不动地给她。
她公公也说了,每年俩孩子书本费借读费他出,除此之外俩孩子伙食费也按月汇。
这钱她不打算要。
至于俩孩子上学、吃饭、过日子的钱,她张英自己挣。
凭自己。
再难,也得自己挣。
瞥了一眼双手插兜直勾勾盯着国营饭店大果子的王建国,她心里叹了口气。
唉,这玩意是指望不上了。
现在的张英还不知道等去了淮市在儿子的建议下只是经过了一开始的困难,她就该怎么表现得家里穷,特穷,一分钱都没有。
……
王旭东姥姥家挺远,都快到山脚下了。
张英和王建国走了是十来分钟才到,两口子累的满脸汗。
期间懂事的苏清晏心疼父母,说和弟弟下来走,他们能走动。
还警告似的看了一眼王旭东,意思是你敢偷懒就不理你了。
王建国倒是同意,自己这个兔崽子儿子体重真的不轻,可张英不愿意,走啥走啊,老实坐筐里一会就到了。
到了姥姥家,一家子除了那个还在呼呼大睡的舅妈,都出来迎接了。
二姨张婉把苏清晏从筐里抱出来就稀罕的不得了:“哎呦我的宝儿,你可想死二姨了,快让二姨亲亲。”
张婉此时刚高中毕业,还没对象,自己还是个大孩子,她最喜欢苏清晏,平常兜里有个零花钱都得留给小丫头。
苏清晏小脸红扑扑的,抱着二姨的脖子笑的咯咯的,就是不给亲。
张英喘了口粗气,翻了个白眼说:“你可拉倒吧,我都不给亲能给你亲?也不知道她丛书上看见的还是听谁说的——
说因为大人的口腔和皮肤上可能携带一些细菌或病毒,小宝宝的免疫系统还没完全发育,直接亲脸蛋可能会增加感染风险。”
“嗯,这个我知道。”大舅张林笑吟吟的把王旭东抱出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笑道:“去年我从山上下来去大姐家想亲旭东,这小子也不给,说我嘴跟茅楼似的,当时我这个气啊,我嘴咋就成茅楼了?”
一家人哈哈大笑。
动静之大大旁边邻居也引了出来。
留下张英和王建国在门口寒暄,姥爷张芝廷和姥姥陈田英从儿女手里接过外孙子外孙子刘往屋里走。
外面冷,可别把小心肝冻着。
姥姥家房子格局和王旭东家一样,进了屋俩人把俩小人儿的大棉袄棉鞋脱了就往烧热乎的炕头放。
张芝廷话不多,也不懂怎么表达,他就把冻梨,小果子拿出来放在炕桌上让他们吃。
然后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仔细打量,看看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胖没胖。
陈田英性子急,脱鞋上炕就把外孙子外孙女抱起来一天腿上放一个,左摸摸右摸摸高兴的不得了。
小小的苏清晏是懂哄人的,拿着小果子就往俩姥姥姥爷嘴里塞,一副你们不吃我也不吃的表情,可爱到爆。
没一会屋里就欢声笑语一片。
过了一会,张英带着丈夫和弟弟妹妹进来了,聊了几句陈田英竖起耳朵听了听后屋的动静,见自己那个好吃懒做从不喊人的儿媳妇还没起来,就示意儿子把这屋门关上。
张林了然,关好门站在门口。
王旭东瞅了两眼,知道这是准备掏钱了。
果不其然,姥姥从大棉裤里的掏啊掏啊,掏出个手绢包,里面是一沓大团结,二话不说就拍在王建国手里。
“这…”王建国愣了,有些不知所措,“妈你这是干哈啊,我们有……”
“嘘,小声点。”陈田英指了指后屋,小声道:“别让那玩意听着,会闹。”
“好好好,我小声,这钱我们不能要,我们有钱,你赶紧收起来吧,哎呀,英子你来说。”王建国急的脑袋都开始冒汗了。
纵然他有再多的缺点,也知道自己老丈人老丈母娘存点钱不容易,哪能腆着大脸说“那我就拿着了”。
“嗯,妈,我们有钱,不需要你们给,快收起来。”张英接过话茬,上前一步拿起钱就往母亲怀里塞。
从母亲掏出钱来她就暗暗观察弟弟和妹妹的表情,见他们很平静的看着没有不忿,没有嫉妒,就笑了起来。
挺好。
至少比老王家那几个强。
陈田英见女婿女儿都不拿,也不废话,卷好了直接塞苏清晏兜里。
这把小丫头弄得,眼里全是茫然,人情世故,她不是太懂啊。
看着丫头的小表情王旭东嘴角勾了勾,他也不讲话,就趴炕上看,并观察舅舅和二姨的表情。
嗯,看来舅舅和二姨这辈子没变,还是那么淳朴善良,心里没那么多算计。
这时张芝廷开口了,“拿着,去那边不容易,备着。”
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张英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知女莫若父母,自己心里想啥父母都知道,他们能做的就是把最好的留给自己。
她刚目测了下,大概有五百块,五百啊,这可不是小数目,这可能是家里所有的存款了。
自己当初工作找关系,花了钱,弟弟工作找关系花了钱,结婚也花了不少。
这个家里之前只有父亲一人赚钱,在他们小时候母亲会带着他们去山上采山货卖供销社赚钱,存的家底这回基本空了。
王建国心里也不大好受,自己亲爹咋不像老丈人这样呢?
见姐姐不拿,张林,张婉也开始劝,张婉性子最急,是家里的小辣椒。
张婉压低了声音也显得尖锐:“姐!你就拿着吧!这钱给你就是让你们在那边过得好点。你推来推去,咱爸咱妈心里能好受?”
张林也跟着点头,瓮声瓮气地说:“就是,姐,我们在这边啥都有,你和姐夫去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孩子还要上学,没点钱傍身能行?”
张英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抬起手背使劲擦,可越擦越多。
五百块钱,这是啥概念?
“爸,妈……”她嗓子眼堵得厉害,话都说不全乎。
陈田英拍拍她手背,没再说话,就那样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
王建国站在旁边,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话:“爸,妈,这钱我们……”他说着就要把钱从苏清晏兜里往外掏。
张芝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沉甸甸的:“让你拿着就拿着,磨叽啥?”
老头要急眼。
王建国手一顿,不敢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