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王老家祖坟埋得不好哇
万千大神,从这一章开始。
右边邻居披着棉袄,直接翻过栅栏就进来了;左边王旭东姥爷一家也全赶了过来。
邻居进门瞅了一眼,见打不起来了,劝了两句“有话好好说”,便意犹未尽地回去。
今晚这事儿,够他跟家里人唠半宿的。
张芝廷带着人进来,看着屋里乱七八糟的场面,扯过老实巴交的王老三问怎么回事。
王老三吭哧吭哧讲完,张家人脸上又怒又怕。
张林脾气也爆,王旭东姥姥太了解自己儿子了,死死拽着他的胳膊,生怕他一冲动干出啥事来。
可她真想错了。
张林脾气爆不假,可也有细腻的一面。他面上不吭声,心里头已经在盘算了——得找个机会,把这一家子都引山里去。
只要进了山……这年头野猪群、狼、黑瞎子那么多,死几个人,不是很正常嘛。
张婉胆子大,可不管那么多。她对着王启华一家狠狠吐了口唾沫,回头就冲王旭东竖起大拇指,眼里全是服气。
张芝廷没吭声。这毕竟是亲家的亲妹妹,他发火容易,可那是打亲家的脸。以后两家人还处不处了?
他决定先看看亲家怎么处理。
王旭东舅妈今晚被苏清晏亲了一口,正看这小丫头顺眼得不行。得知有人骂她“死丫头”,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她可没什么顾忌。自己父亲虽不在甘河任职,可在别处也是局里的领导,能怕这一家子?
正当两家人还在组织语言、想着怎么缓和气氛时,她站了出来。
一张嘴,就是极尽冷嘲热讽。
只见她双手往袖筒里一揣,歪着脑袋上下打量王启华,那眼神就跟看供销社柜台里卖不出去的陈年旧货似的。
“哟,你就是我大姐夫他亲二姑啊?久仰久仰,今儿可算见着活的了。”
王启华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话哪儿不对。
舅妈又转头看向那两个表妹,啧啧两声:“哎呦喂,这俩死丫头长得……可真随根儿。随得那叫一个瓷实,一点儿没糟践,她们小名是不是都叫鸭蛋儿啊?”
俩表妹脸都绿了。
李园园不屑的一哼,又看向还在打着哆嗦的窝囊废,慢悠悠地继续说:“哎哎哎,哆嗦的那个,你是不是冷啊,冷就自己个儿躺厨房火炉里去,那里缓和,你赶紧去,不敢就听我口令。”
“稍息—立正—双手抱头—蹲下”
那窝囊男人鬼使神差地真蹲下把手往脑袋上放。
“哎呦喂,还真听话啊?”李园园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
王老二忍不住了,笑的直拍大腿。
其他人也忍俊不禁。
苏清晏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旭东笑不出来,他还在抖。
王启华脸上还挂着血,见自己男人被训的跟狗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你谁啊?这是我们王家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轮不到我插嘴?”舅妈冷笑一声,“我是苏清晏大舅妈,你说我有没有资格?”
不待对方答话,李园园嘴就跟机关枪似的,话是突突往外冒。
“你们家想啥我还不知道?”
“俩……蛋儿进来就跪下磕头,当妈的冲锋陷阵,当爹的躲在后头一脸可怜相,啧啧啧,你们这一家子,分工还挺明确。”
“呵呵。”
“你们不就是想让我王叔把你们家这对蛋儿也弄淮市去吗?她们到了找工作年龄了吧?还是说让她们去了再进学校复读?”
“啧啧啧,一家子长得挺丑,想的倒是挺美,我看就是我王叔之前给你惯出来的毛病,这要是在我家,我爸能……”
李园园回头一看,婆婆正冲她使眼色——亲家两口子脸色有些难看。
她撇撇嘴,心里老大不痛快。怕什么啊?不就一林业局小科长吗?喊他一声王叔已经是给脸了。
什么人情世故,在她这儿压根不存在。
说话做事全凭心情,看你顺眼了跟你和颜悦色讲两句或者帮你一把,下一刻看你不顺眼立刻就翻脸。
张英此时感激的看了一眼弟媳,她这没想到这隔路的玩意会跳出来帮自己家说话。
王启华见自己的如意算盘就揭开了,索性把事情摊开了。
她看向这个现在很陌生的四哥,哀求道。
“哥,你外甥女也是你从小看着长的,她们都是聪明孩子,甘河这边教育不行,你就帮一把,把她们也弄回去复读两年行不行?妹妹我求你了啊!”
王老头终于说话了。他是笑着说的,可那笑声让人听着直起鸡皮疙瘩。
“跑我家闹事,骂我孙女,还指望我帮你?”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我帮你姥姥!!”
“一。”
王启华脸色一白。
“二。”
那窝囊废脸色一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终于机灵了一回,拉着自己老婆和闺女的胳膊就往外拽:“走!快走!”
“三。”
王老头笑着看他们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忽然又开了口:
“等等。”
王启华一僵,回过头,眼里还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那俩行李——”王老头抬了抬下巴,“自己扛走。别留这儿碍眼。”
俩小白眼狼低着头,灰溜溜地回去把玻璃丝袋子扛上,一家子踉踉跄跄消失在门外。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老二终于笑出声:“爸,你刚才那笑,我听着都瘆得慌。”
王老头没理他,转头看了一眼光脚站在地上的苏清晏,又看了一眼还在抖个不停的王旭东,面露苦笑,对张家人道:“让你们看笑话了,我……唉。”
重重的叹息。
这都是自己之前惯出来的啊!
……
凌晨两点,张英带着王建国最后一次检查行李。
四个人造革大皮箱里有三个装的满满的书,剩下那个才装的他们夫妻俩和俩孩子的衣服。
后屋里,王秀兰被撵出去了。
王老头站在炕边背着手神色复杂的看着大孙子,欲言又止。
王旭东早就缓过来了,手不抖了,见老头这样就翻了个白眼。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呗,憋着干啥?”
话里没什么尊敬,有上辈子的记忆存在,实在尊敬不起来。
王老头也习惯了。
干笑两声,在脑子里把话过了一遍,才缓缓开口:
“那个……旭东啊,我给你讲个故事。”
“讲呗,老……爷爷你想说什么就快说,一会儿该去车站了。”
“不急,早着呢。”老头在炕沿上坐下,“你认真听。”
王旭东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咱家祖上出过当官的。那小子小小年纪就中了进士,聪明得很,十里八乡都夸他是文曲星下凡。”老头顿了顿,“就是下场不太好。老朱家说他是大贪,把他……剥皮实草,挂城墙上了。”
王旭东眼皮跳了跳,这事上辈子他没听过。
“到了大清,也不知道咱家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又出了个聪明人。又是当官,不知从哪弄来好东西,七拐八绕的跟和中堂搭上了关系。年年上供,官儿越做越大。”
老头声音越来越小。
“后来和中堂倒了。咱家这位先祖,直接押菜市口,剁脑袋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前几年我去京城出差,去恭王府外面转了转。那么大一座宅子,抄家抄出来的东西,咱家少说也占了百分之零点几的股份。”
王旭东沉默了。
他总算明白老头什么意思了——合着自家祖上那些聪明的,就没一个堂堂正正做人的,下场也没一个好的。
不是剥皮实草,就是菜市口砍头?
也怕他以后也这样?
忍不住问了一句:“再往后呢?”
“再往后啊……”老头神色更复杂了,“还有。”
“到了袁大头那会儿,咱家又出了个人物。跟着袁大头混的,官不大,但脑子好使,会来事儿。袁大头要当皇帝,他上蹿下跳的又是发文章,又是串联的,积极表示拥护。那叫一个忠心耿耿。”
王旭东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呢?”
“后来袁大头死了,他让人从被窝里拎出来,拖到大街上,中了七八枪。”老头叹了口气,“脑袋倒是保住了,身子没保住。”
王旭东:“……”
老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再后来,到了光头那会儿。我这辈儿又出了个人物,年龄比我大,我没见过但得管叫哥,算是还没出五福的亲戚吧。”
“他上学时也是极为聪明,可就是不想学好。后来干脆跑上海滩去了,不知道做了啥被一个大字辈的大混子看中,给收了。”
“他脑子好使,学什么都快,二十出头就开始自己带人了。”
老头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些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故事:
“开赌场、放印子、贩烟土,什么都干。赚了钱他和他那帮手下一起分,从不吃独食,听说还整出个贡献表,按贡献分钱。”
“出了事,手下人争着抢着扛,说这也算贡献,还带家属继承。
“没过几年,法租界那一带,提起他名字,谁都得给三分薄面。”
王旭东忍不住问:“那他又是因为啥死的?”
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得罪人了。”
“得罪谁了?”
“谁知道呢。”老头摇摇头,“上海滩那地方,今天称兄道弟,明天就能背后捅刀子。有人说他是抢了别人的地盘,有人说他是睡了不该睡的女人,还有人说是他手下人背着他干了什么事,最后账全算他头上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民国二十六年,淞沪会战前夕。那天傍晚他从百乐门出来,刚上车,就被两辆雪佛兰汽堵住了路。下来七八个人,手里都一手盒子炮一手斧头。”
王旭东心一紧。
“先毙后剁。”老头说,“据说现场子弹壳140多枚,身上被剁至少几十斧头,胳膊腿全被卸下来了,脑袋都从中间剁成了两半儿。等巡捕到的时候,就剩一堆烂肉。野狗闻着味儿来了,等收尸的人赶到,已经……”
他没把话说完。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王旭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开口:“所以爷爷,你是想告诉我,咱家祖坟埋得不好,聪明的都得横死?”
好家伙,合着老王家祖坟上刻的不是“积善之家”,是“聪明人的一百种死法”。剥皮实草、菜市口砍头、一枪崩了、当街砍脑袋喂狗……
老头被他这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王旭东笑了,往炕上一躺,语气淡淡的语气淡淡的:“放心吧爷爷。我跟他们不一样。”
“咋不一样?”
“他们跟的是人,我以后跟的是钱。”王旭东闭上眼睛,“钱这东西,不认主子,不讲情面,不给谁磕头。只要你有本事,它就听你的。”
“爷爷,我也把话跟你讲明白吧,以后我肯定要去美国的,那是资本的世界,是人吃人的世界,那里只要有钱,就有人,有枪……”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老头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美国?你……你不在国内当干部?”
“在国内当干部?”王旭东睁开眼,一脸诧异地看着他,“爷爷,你就不怕哪天公安敲咱们家门,通知你去给我交子弹费?”
“我……我……”
“爷爷,别我了。”王旭东语气懒洋洋的,“咱老王家祖坟埋得不行,我是看明白了。为了让你不年纪轻轻就丧孙,我还是去祸害美帝国吧!”
接下来两个小时,没人知道爷俩聊了什么。反正等王老头出来时,脸涨得通红,精神头跟打了鸡血似的,走路都带风。
第二天,他就跟疯了似的满甘河转悠。找英语教材,找彭文兰版本的配套英语磁带,见人就打听哪儿能买到。
不光如此,他还把抽了这么多年的烟给戒了,酒也一滴不沾。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蹦跶,压腿、抻腰、做操,隔三个月还往哈市跑,说是去大医院做体检。
这套操作把老太太和王老二看得一愣一愣的。
老太太问他这是抽什么风,老头拉着脸,眼睛一斜:“王氏家秘,不该问的别问。”
王老二凑上去想套话,被老头一个眼神瞪回去,灰溜溜地躲了。
凌晨四点二十。
王旭东一家顺利登上了开往哈市的火车。车厢里灯昏昏的,人挤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
吹哨,鸣笛,关门。
火车“咣当”一声,动了。
王旭东猛地从车窗探出脑袋,冷风灌了他一脖子,他扯着嗓子朝站台上喊:
“老头——别忘了咱俩的约定——!”
喊完,他扭头看见站台边上站着的王秀兰。
那女人正呆若木鸡机械的摆着手。
王旭东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笑得那叫一个真诚,那叫一个开心:
“鸭蛋儿姑姑——咱们再也不见——!”
王秀兰愣了一下,然后脸涨得通红,眼泪刷就下来了,扭头朝王老头嚎:
“爸——你看你这倒头孙子——他喊我这破小名——!”
火车越开越快,王旭东缩回脑袋,靠在座位上,嘴角还挂着笑。
窗外,站台上那几道身影还站在原地,追着火车跑了几步,最后停下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消失在凌晨的薄雾里。
甘河——再见。
淮市——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