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羞辱

她记得那一巴掌。暴雨夜，锐途车间，楚安禾的帕加尼修好了。她带着温知许赶到，当着全车间员工的面甩了江叙白一巴掌，骂他偷改参数，让他给温知许鞠躬道歉。那天江叙白的手指上全是血泡，熬了三十六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她打完之后扶着温知许转身就走，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记得。全记得。

旁边那桌有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带了个女伴。女伴凑过来小声说，这人怎么还在这儿坐着，不嫌丢人。男人没吭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女伴又补了一句：“当年把一个好好的公司作没了，现在腿也没了，真是报应。”

苏清颜猛地抬起头。

她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女人被她看过来，愣了一下，把脸转开了，端起酒杯假装喝酒。苏清颜又低下头，继续盯着自己膝盖上那道灰印子。

脸在烧。

从脸颊烧到耳根，又烧到脖子。像被人一巴掌一巴掌地扇，不发出声音，但每一巴掌都落在肉上。她端坐在轮椅上，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在腿上。姿势很端正，像一个坐在观众席里听领导讲话的学生。但她的脸烧得发烫。

她忽然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锐途那场技术交流会。温知许在台上答不出客户的提问，她让保安把江叙白赶出会场。他走出会场的时候，全场的人也是这样看着他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转过身去了。现在她坐在这里，被所有人看着，他终于也转过身去了。不是恨她，不是报复她，就是转身走了。像当年她转身走掉一样。

她把手从交叠的姿势松开。两只手掌摊开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只手当年打过他。不止一次。车间打过，公司打过，铂悦府的客厅里也打过。打完了他没说话，第二天早上照样把早饭做好放在桌上。她从来没吃过。

“听说她还去找过江总好多次。”

“对对，天天在风刃门口坐着，跟个讨饭的似的。”

“人家江总都有楚总了，她这不是不要脸吗。”

“就是。以前人家捧着她的时候她不要，现在人家有主了她又来。贱不贱啊。”

苏清颜听见了。

她把手放在轮椅轮子上。左手往前推了一下，右手往前推了一下。轮椅动了一下，然后歪了——她两只手力气不一样，左手重了，轮子偏了方向，差点撞到旁边那桌的桌角。桌角上搭着的餐巾被她轮椅扶手带了一下，飘到地上。那桌的人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人弯腰帮她捡。她自己俯身，一只手扶住轮椅，另一只手去够地上的餐巾。够不到。再往前一点，指尖碰到了，一勾，餐巾被她抓在手里。她直起身，把餐巾叠了一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然后她继续推轮椅。

这一次不辨方向，就是往前推。从那些圆桌之间挤过去，轮椅的扶手擦过椅背，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声。有人被撞了一下，回头看见是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低着头，看见地毯上自己的轮子碾过去的两道痕迹。走得很慢。每往前挪一寸，脸就烧得厉害一分。

她终于推到了那根柱子后面。

又回到那个角落了。墙角摆着一盆高大的绿植，叶子垂下来，挡住了她半个身子。她停下来，两只手从轮子上松开，垂在身体两侧。掌心磨得发红，右手虎口被轮圈铁边磕了一下，破了一点皮。她没看。她坐在柱子后面，听着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寒暄声、碰杯声、笑声。没有人再看她。刚才那几分钟像一个被拉长的慢镜头，播完之后一切又恢复了正常速度。但她还留在那个慢镜头里。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外涌，她控制不住。一颗砸在膝盖裙摆上，洇开一个小圆点。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她没擦，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滴下去。那件香槟色的长裙，当年江叙白买的时候大概想过她穿上是什么样子。现在她穿上了。在这样一个场合，以这样一种方式。

她这才知道。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弥补的。有些痛苦，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真正理解。当年她让他滚出会场的时候，当年她当着全公司扇他耳光的时候，当年她说“你算什么东西”的时候——他就是这种感觉。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懂了，真的懂了。但懂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原地了。